走廊里安静下来。监护仪的滴滴声从仓里传出来,一下一下的,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。窗外的天暗了,华兴街的灯亮起来,一片一片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林逸站在窗前,看着里面的小葵。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窗户,眼睛闭着,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手搭在毛线小熊身上,手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抓什么东西。
第十天。
小葵的指标继续回升。白细胞从几乎为零涨到了八百,血小板也涨到了三十多。陈主任说这是好兆头,但还不能掉以轻心。“感染的风险还在。仓里还要待至少两周。”
两周。林逸算了算,小葵进仓已经十天了,加上两周,就是二十四天。三周多。他不知道这三周多是怎么过来的,每一天都像一年,但回头看,又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第十一天。
小葵醒了。她扭头看窗户,看到林逸在,嘴角动了一下。然后她抬起手,手掌贴在玻璃上。林逸也把手贴上去。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,两只手对在一起。
她的手掌比进仓前更小了。瘦的,骨头硌着皮肤,像一张薄纸包着的火柴棍。但那五根手指,张得很开,每一根都贴在他手掌的对应位置上。
林逸动了动嘴唇:“爸爸在。”
小葵的眼睛弯了一下。她读懂了。
第十二天。
林逸接到陈律师的电话。
“林先生,开庭日期定了。下个月十五号,华京知识产权法院。王景明的律师团队提交了三十六页的答辩状,全盘否认剽窃指控,还说您的U盘是‘事后伪造的证据’。”
林逸站在走廊尽头,压低了声音。“他们有什么证据说我是伪造的?”
“时间戳。他们说您的U盘里的文件修改时间有矛盾,怀疑是近期才生成的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为了保存证据,把文件从旧硬盘里拷出来的。原始文件的创建时间是五年前,这个技术鉴定能查出来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我们已经委托了第三方鉴定机构,下周出报告。”陈律师顿了一下,“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赵教授。他虽然没有答应出庭作证,但也没有拒绝。他在观望。如果风向对他有利,他可能会出庭,说当年开除你是程序正当。那样的话,法官可能会采信他的证词。”
林逸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先生?”
“在。”
“您有没有办法让赵教授改变主意?”
林逸想起那天在茶馆里,赵教授撕掉声明时的表情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如释重负,又像是某种解脱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需要。”
挂了电话,他走回窗前。小葵醒了,正在看窗户。看到他回来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。他隔着玻璃对她笑了一下。
小葵也笑了。露出两颗门牙,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。
林逸站在窗前,手贴在玻璃上。里面,小葵的手也贴在玻璃上。他们的手掌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对在一起,一大一小,像两片形状不同的叶子,被同一根枝干连在一起。
监护仪的滴滴声在走廊里回荡,规律的,平稳的,一下一下的。
窗外的天又暗了,华兴街的灯又亮了。那片灯光里,有一个人在准备三十六页的答辩状,有一个人在等待风向的变化,有很多人在看着这扇窗户。
但林逸不看那些。他只看着玻璃窗里面的那张脸。
那张瘦削的、光溜溜的、眼睛像星星一样的脸。
他在等她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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