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天,小葵的烧退了。
陈主任拿着化验单站在玻璃窗外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。“白细胞开始回升了。虽然还很慢,但方向是对的。”他把单子递给林逸,上面那些红色箭头还在,但有几个已经调转了方向,从向下变成了向上。
林逸看着那几个朝上的箭头,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捏了很久。
“供者的干细胞在她体内开始工作了。”陈主任指了指单子上的数据,“你看这里,这是供者细胞的嵌合率,目前是百分之六十二。我们希望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还需要时间。”
时间。林逸不缺时间。他可以站在这儿,站一天,站一周,站一个月。只要小葵在里面好好的,他哪儿都不去。
他把单子折好,放进口袋。口袋里已经有很多纸了,缴费单、传票、合同、化验单。每一张都是这几个月留下来的痕迹,皱巴巴的,叠在一起,厚厚的一摞。
他站回窗前,手贴在玻璃上。
小葵在睡觉。她的脸还是肿的,嘴唇上的伤口结了痂,黑褐色的,像干涸的河床。但呼吸平稳了,胸口一起一伏的,被子跟着动。毛线小熊被她搂在怀里,扣子眼睛朝着天花板,耳朵一大一小,歪歪扭扭的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他掏出来看——孙记者的微信。
“林先生,王景明那边又有新动作了。他们找了几位行业专家,发表了一份联名声明,说您的设计‘不符合行业规范’,是‘业余水平的作品’。我们要不要回应?”
林逸看完,打了几个字:“不回应。”
孙记者秒回:“可是这样下去,舆论可能会转向。”
林逸又打了几个字:“等小葵出仓再说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他把手机调成静音,翻过来扣在走廊的椅子上。屏幕朝下,像把整个世界都翻了过去。
他现在只有一件事。看着那扇窗户。
周姐下午来了。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里面是鸡汤。她熬了一上午,鸡肉炖得烂烂的,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。
“喝了。”她把保温杯塞到林逸手里,“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。”
林逸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。鸡汤很烫,烫得他舌尖发麻,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,落在空荡荡的胃里,像点了一盏灯。
“好喝吗?”
“好喝。”
“那喝完。别剩。”
林逸端着保温杯,一口一口地喝。汤很鲜,鸡肉炖得入口即化,骨头都酥了。他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下才咽下去。不是因为品味道,是因为胃受不了太快的东西。
周姐坐在旁边,又开始织帽子。新帽子已经织了大半了,粉红色的,比小葵现在戴的那顶大一圈。这次她织得很认真,每一针都对齐了,耳朵也一样大,帽檐上还要织一圈花边。
“大兄弟,”周姐一边织一边说,“圆圆下个月也要进仓了。”
林逸的勺子停了。
“钱凑够了?”
“凑了一半。医院说可以先做,后面的慢慢还。”周姐的针停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动,“我跟圆圆说,等你好了,妈带你去海边看海。她没看过海。”
林逸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老,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,像干裂的土地。但她的手很稳,针线在她手里动得飞快,毛线在她指缝间穿梭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周姐,”林逸说,“小葵出仓后,圆圆进仓的钱,我来出。”
周姐的手停了。她转过头看着他,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
“大兄弟,你说啥呢。你自己还欠着星腾五十万——”
“那五十万不用急。从专利费里扣。”林逸把保温杯放下,“圆圆的事,你帮了我那么多,我不能看着不管。”
周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低下头,针线又开始动,但手指在抖。毛线在她手里绕了几圈,打了个结,她又拆开,重新织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先让小葵出来。”
“嗯。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