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天,小葵出仓。
林逸天没亮就醒了。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盏惨白的节能灯,折叠床还是那架硌人的铁管,但今天他翻身的时候,后背的淤青好像没那么疼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仓里的灯亮着,小葵在睡觉,毛线小熊搂在怀里,扣子眼睛朝着天花板。
她的头发长出来了。薄薄的一层绒毛,黑色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周姐说那是新长的,比以前的还黑还密。林逸盯着那层绒毛看了很久,想伸手摸一下,但玻璃挡着。
七点,护士进去给小葵做最后一次检查。量体温、测血压、抽血、取口腔黏膜样本。小葵被弄醒了,哼唧了两声,但没有哭。她已经习惯了这些。二十一天,每天都是针、管子、药片、监护仪。她已经学会在护士扎针的时候不哭了,只是皱一下眉头,然后扭头看窗户,找林逸的脸。
八点,陈主任来了。他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化验单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眼睛,转过头看着林逸。
“嵌合率百分之九十七。血象全部恢复正常。可以出仓了。”
林逸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“九点,护士会帮她撤掉管子,做最后一次消毒。九点半,你就可以进去接她了。”陈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林逸,恭喜你。你女儿挺过来了。”
挺过来了。
这四个字在林逸脑子里转了几圈,像一个很轻的东西,飘在半空中,落不下来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里面熟睡的小葵,看着她头上那层黑色的绒毛,看着她怀里那只歪歪扭扭的毛线小熊。
他转过身,走到走廊尽头,靠在墙上。
然后他哭了。
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,是那种压了二十一天的、把骨头都压弯了的、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哭。他蹲在地上,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走廊里有人经过,有人看了他一眼,有人没看。护士站的护士听到了,但没有过来。她们见得多了。这个走廊里,每天都有人哭。哭完了,站起来,继续走。
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搭在他肩膀上,粗糙的掌心,热乎乎的。她就这样站着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
九点,林逸洗了脸,回到窗前。护士在里面撤管子,一根一根地拔。心电监护的贴片从胸口撕下来,留置针从手背上拔出来,导尿管从身上取下来。小葵咬着嘴唇,眉头皱得很紧,但没有哭。
管子拔完了。护士把小葵扶起来,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——粉红色的睡衣,周姐昨天送来的,洗干净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帽子上那三朵小花歪了,护士帮她扶正,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脸。
小葵坐在床上,扭头看窗户。林逸在。她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,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。
九点半,仓门开了。
护士走出来,对林逸点了点头。“可以进去了。”
林逸走进去。仓里的空气很凉,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混着塑料和金属的气味。他的鞋踩在地板上,软软的,是那种医用塑胶地板,走起来没有声音。
小葵坐在床上,看着他走过来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。她的脸上还有一点肿,但已经有了血色,不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。嘴唇上的痂掉了,露出粉红色的新肉。
林逸走到床边,蹲下来。
“小葵。”
小葵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伸出手,搂住他的脖子。
她的手臂很细,像两根干枯的树枝,但搂得很紧。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,热乎乎的,湿湿的——她在哭。
“爸爸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,小小的,哑哑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我回家了?”
林逸抱着她,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。她的背很瘦,脊梁骨一节一节的,像一串珠子。
“嗯。回家了。”
小葵哭了一会儿,然后不哭了。她松开手,看着林逸的脸,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眼睛下面。
“爸爸,你有黑眼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大的黑眼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没睡觉?”
“睡了。睡了一点。”
小葵皱着眉头,像个小大人一样。“你不乖。我不在,你就不乖。”
林逸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起来,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。“爸爸以后乖。”
“你保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