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五年来林逸睡得最沉的一觉。
没有凌晨四点的派单声,没有医院走廊的监护仪,没有折叠床的铁管硌着后背。他躺在小葵旁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像听一首很慢很慢的歌。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,然后阳光从窗户挤进来,细细的一条,落在床尾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小葵还在睡。她的帽子歪到了一边,露出新长的头发,黑黑的,软软的,像春天田埂上的野草。她的手搭在毛线小熊身上,手指微微蜷着,指甲盖上的白点还在,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。嘴唇上的痂全掉了,粉红色的,润润的。
林逸没有动。他就那么躺着,看着女儿的脸。阳光慢慢移动,从床尾爬到被子中间,爬到小葵的手上,爬到毛线小熊歪歪扭扭的耳朵上。那两只耳朵一大一小,是周姐织歪的,但小葵最喜欢的就是这对歪耳朵。
七点,小葵醒了。她揉了揉眼睛,打了个哈欠,然后扭头看到林逸在看她,笑了。
“爸爸,你还在。”
“爸爸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你以前都会出去的。送外卖。”
“今天不送。”
小葵的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今天你一整天都陪我?”
“一整天。”
小葵从被子里钻出来,跳到地上,光着脚跑了两步,又跑回来。“爸爸,我想吃煎饼。”
“爸爸给你摊。”
“你会摊吗?”
“学。”
林逸走进那个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厨房。橱柜里有一袋面粉,是周姐上次留下的。他舀了两勺,加水,搅成面糊。第一次太稠了,搅不动。又加了点水,太稀了,像汤。他盯着碗里那摊白花花的东西,愣了三秒,然后重新舀了两勺面粉,这次小心翼翼地加水,一点一点地搅。
面糊终于像样子了。他倒进平底锅里,用铲子摊开。火太大了,面糊还没摊平就凝固了,厚一块薄一块的。他翻了个面,底下已经焦了,黑乎乎的,冒着烟。
小葵趴在厨房门口看,捂着嘴笑。“爸爸,你的煎饼好像地图。”
“什么地图?”
“世界地图。这块是非洲,这块是亚洲,这块黑的是太平洋。”
林逸把那个焦了的煎饼铲出来,放在盘子里,自己咬了一口。苦的,硬邦邦的,像啃纸板。
“不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我要吃。”小葵伸手要抢。
“不好吃,别吃。”
“我就要吃!爸爸做的,什么都好吃!”
小葵抢过去,咬了一大口,嚼了两下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皱了皱眉,又努力展开,再皱了皱眉。她咽下去了,然后笑了。
“好吃!”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好吃!就是有点……脆。”
林逸看着女儿嘴角那一道黑印子,笑了。他重新舀了一勺面糊,倒进锅里,这次火开小了一点,慢慢地摊。面糊在锅里均匀地铺开,边缘慢慢变干,中间冒出小气泡。他等了一分钟,用铲子翻面——金黄色的,刚刚好。
第二个煎饼好多了。虽然还是没有周姐摊的那么圆,但至少不是世界地图了。他加了鸡蛋,撒了葱花,刷了一层甜面酱,卷起来,切成两半,放在小葵面前。
小葵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好吃!爸爸你学会了!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比周阿姨的还好吃!”
林逸知道这是假的。但他还是很高兴。
他给自己也摊了一个,坐在小葵对面,两个人面对面吃煎饼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碗上,落在小葵帽子上的小花上。她的头发又长了一点,帽沿下面露出黑黑的绒毛,软软的,像蒲公英的种子。
“爸爸,我们今天做什么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画画。还想听故事。还想……”
“还想什么?”
“还想去看周阿姨。想看她摊煎饼。”
林逸想了想。“好。下午去。”
上午,小葵趴在床上画画。她画了很多张——太阳、房子、树、花、煎饼、毛线小熊。每一张都用色很大胆,黄色涂得满满的,红色涂得厚厚的,蓝色涂得超出了边界。她把画好的画铺在床上,一张一张地看,选出最好的一张,递给林逸。
“爸爸,这张送给你。”
林逸接过来。画上是一个蓝色的小人,骑着一辆车,车后面有一个方方正正的箱子。箱子上画了很多格子,横线竖线交叉,交叉的地方画了小圆圈。小人的头顶有一个金黄色的太阳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,照着那个箱子。
“这是爸爸的餐箱。”小葵指着那些格子说,“里面装了好多好多芯片。”
林逸盯着那些格子。横线竖线,交叉点上的小圆圈——像极了一张芯片的布局图。
“爸爸,你以后是不是不用送外卖了?”
“嗯。不送了。”
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造芯片。”
小葵歪着头看他。“那你的芯片长什么样?”
林逸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彩笔——小葵给他的那支,笔帽上有一朵小花,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了。他拿起一张纸,画了一个方框,在里面画了横线和竖线,然后在交叉点上画了小圆圈。他画得很慢,很认真,每一笔都很稳。五年前,他在华清大学的实验室里画这样的图,用的是专业软件,精度到纳米。现在他用一支秃了头的彩笔,在女儿的画纸上画,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画完了,他把纸递给小葵。
小葵看了看,又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张,然后把两张并排放在一起。
“爸爸,我们画得好像。”
“嗯。好像。”
“爸爸,我以后也要画芯片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要画一个最大的,比太阳还大。”
林逸笑了。“好。比太阳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