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他们去了周姐的煎饼摊。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,树下停着三轮车,车上支着煎饼炉子。周姐正在摊煎饼,铲子翻得飞快,面糊在锅上滋滋响。她看到小葵,铲子差点掉了。
“小葵!”她喊了一声,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,“你怎么来了!”
小葵跑过去,扑到周姐腿上。“周阿姨!我想你了!”
周姐弯腰把她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“我也想你了!来,周阿姨给你摊煎饼,加俩蛋,加火腿肠!”
“还要加辣!”
“加一点点。”
“加两点点!”
周姐笑了。“好。加两点点。”
她把小葵放在三轮车旁边的凳子上,开始摊煎饼。这次她摊得特别认真,面糊摊得又圆又薄,鸡蛋磕了两个,葱花撒了一把,甜面酱刷了三层,辣酱只加了一点点——但小葵没发现。
煎饼做好了,周姐用纸袋装好,递给小葵。小葵咬了一口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好吃!周阿姨的最好吃了!”
“比爸爸的还好吃?”林逸在旁边问。
小葵愣了一下,看了看林逸,又看了看周姐,然后低下头,小声说:“一样好吃。”
周姐笑出了声,眼泪都出来了。“这小鬼,会说话了。”
下午的阳光照在巷子里,照在三轮车上,照在煎饼炉子上,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。地上的水洼干了,只剩下白色的印子,一圈一圈的,像年轮。
林逸站在槐树底下,看着周姐摊煎饼,看着小葵吃得满嘴酱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,后座上绑着餐箱——飞送平台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他掏出来看——陈律师的微信。
“林先生,‘玄鸟’的专利权变更已经公示了。下周三正式生效。恭喜您。”
林逸看了两遍,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“爸爸,你在看什么?”小葵嘴里含着煎饼,含含糊糊地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!我看到了!”小葵跳下凳子,跑到他面前,仰着头看他,“爸爸,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
林逸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新长的头发在风里飘着,眼睛亮亮的,嘴角沾着酱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好事。”
“什么好事?”
“爸爸的芯片,回来了。”
小葵眨了眨眼,好像不太懂,但看到林逸笑了,她也笑了。她把手里剩下的一半煎饼递过来。
“爸爸,给你吃。庆祝一下。”
林逸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煎饼还是热的,鸡蛋焦香,甜面酱混着辣酱的味道在嘴里炸开。很好吃。比他自己摊的好吃一百倍。
但他觉得,今天早上那个煎糊了的、像世界地图一样的煎饼,也没那么难吃。
他站起来,牵着小葵的手,站在槐树下。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落在地上,一个一个的,像金色的硬币。
“爸爸,”小葵仰着头问他,“芯片回来了,你是不是就变成工程师了?”
“嗯。爸爸本来就是工程师。”
“那以后别人就不会欺负你了吧?”
林逸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不会了。”
“那以后你是不是就有钱了?”
“嗯。会有一些。”
“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就不用住在这里了?”
林逸看了看那栋楼。三楼的窗户很小,墙皮掉粉,走廊的灯是坏的。但他住了五年,在这里画过芯片,在这里熬过夜,在这里抱着小葵哭过。
“可能会换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但这里,爸爸不会忘。”
小葵点了点头,好像懂了。
远处,华兴街的写字楼反射着夕阳的光,金红色的,一片一片的。那片光里有一个人正在失去他的帝国,有一个人正在等待一场审判,有很多人正在看着这出戏。
但林逸不看那些。
他牵着小葵的手,站在槐树下,看着周姐收摊。三轮车上的炉子灭了,面糊盆盖上了布,铲子洗干净了插在桶里。周姐把凳子叠起来,绑在车后面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。
“走,”她说,“回家吃饭。我炖了排骨。”
“好!”小葵第一个响应,松开林逸的手,跑到三轮车旁边,“周阿姨,我帮你推!”
“你推得动吗?”
“推得动!”
小葵双手撑着车后座,使劲往前推。三轮车动了一下,她又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帽子上的小花歪了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林逸走过去,一手推着三轮车,一手牵着小葵。周姐在前面扶着车把,三个人一起走在巷子里。
夕阳在他们身后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大的,一个中的,一个小的,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和它旁边的两棵小苗。
巷子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煎饼的香味和秋天的凉意。小葵打了个喷嚏,帽子彻底歪了,掉下来,挂在耳朵上。
林逸弯腰帮她扶正。
“爸爸,”小葵说,“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。”
“以后还会有更开心的。”
“比今天还开心?”
“比今天还开心。”
小葵笑了,露出两颗门牙,中间的缝还是那么大。她攥着林逸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三个人推着三轮车,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。夕阳的光从楼缝里漏出来,金黄色的,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,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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