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头,看着台下那些脸。有年轻的,有年老的,有熟悉的,有陌生的。他看到了几个当年的同学,他们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他看到了几个当年的老师,他们坐得很直,看着他。
他看到了赵教授。老人的手放在膝盖上,在抖。
“各位好,”他说,声音很平,“我是林逸。”
台下有人鼓了几下掌,然后又停了。
“五年前,我在这里做过一次报告。讲的是玄鸟1.0。那次报告之后不久,我被开除了。”
台下更安静了。有人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低下了头。
“今天,我回来讲玄鸟2.0。不是想翻旧账,是想告诉在座的各位——特别是坐在下面的同学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被偷走的东西,可以拿回来。被毁掉的人生,可以重建。只要你不放弃。”
他开始讲。从玄鸟1.0的架构讲起,讲到它的缺陷,讲到这五年他在送外卖时想出来的改进方案,讲到玄鸟2.0的核心创新。他讲得很慢,每一个技术点都讲得很细,像在教一群刚入门的学生。他不看PPT,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装了五年,每一个节点、每一条线、每一个参数,都清清楚楚。
台下很安静。没有人玩手机,没有人交头接耳。有人在记笔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有人举手提问,他一一回答。
讲到一半的时候,他看到了赵教授。老人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字写得很认真。
报告讲了两个小时。最后一张PPT放完的时候,台下响起了掌声。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,是很用力的、持续了很久的掌声。有人站起来了,然后更多的人站起来了。
林逸站在台上,看着那些站起来的人。他看到了几个学生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他很熟悉——五年前,他的眼睛里也有过。
他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赵教授站在走廊里等他。老人靠着墙,手里拄着一根拐杖——他以前不用拐杖的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眶是红的。
“林逸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风里的落叶。
林逸站住了。
“我看了你的设计。”赵教授说,“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好。”
林逸没说话。
赵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“这是我这几年写的笔记。关于芯片架构的。有些想法,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林逸看着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
“拿着。”赵教授的手在抖,“我知道你不原谅我。我也不奢望你原谅。但这些东西,留着也是浪费。你是唯一能用得上的人。”
林逸沉默了很久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金黄色的。
他伸出手,接过了信封。
赵教授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。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拄着拐杖,慢慢地往走廊那头走。他的背影很瘦,白大褂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。拐杖敲在地板上,笃、笃、笃的,一下一下的,越来越远。
林逸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,封面上写着“林逸收”三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手抖得厉害。
他把信封放进口袋里,和那个U盘放在一起。
走出微电子系大楼的时候,阳光正好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在鼓掌。草坪上有学生在晒太阳,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叮叮当当的。
林逸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树叶的味道、有泥土的味道、有秋天的凉意。
他掏出手机,给小葵发了一条语音。
“爸爸讲完了。等会儿回去给你带面包。草莓酱的。”
小葵秒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大,带着回声:“爸爸!你讲得好不好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他们有没有鼓掌?”
“有。”
“鼓了很久吗?”
“很久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哭?”
林逸笑了。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你肯定哭了。”
林逸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湿的。
“没有。风吹的。”
小葵在语音那头笑了,笑得很开心,咯咯咯的,像风铃在响。
林逸把手机放进口袋,走下台阶,往东门走。经过那片草坪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五年前,他坐在这里看论文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片草坪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地方。
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东门到了,石碑上的字还是那么红,描了金边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他走出校门,站在路边,等出租车。
这一次,他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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