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逸是在当晚才打开那个信封的。
小葵睡了,毛线小熊和布兔子并排放在枕头旁边,她的手指搭在小熊歪歪扭扭的耳朵上,呼吸很轻,像羽毛落在水面上。林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台灯开着,暖黄色的光落在信封上,“林逸收”三个字歪歪扭扭的,手抖得厉害。
他拆开信封。里面是一沓纸,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密密麻麻的字,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,有些地方用红笔做了批注,有些地方画了图。纸张很旧,边角卷起来了,有的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模糊了。第一页的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——三年前。
林逸翻到第一页。
“玄鸟架构的缺陷分析。”字迹还算稳,一笔一划的,像在写一份很认真的作业。下面是一段一段的分析,从功耗到算力,从数据流向到存储结构,每一条都写得很细。有些地方画了图,图旁边写着“此处可优化”或者“此设计有隐患”。
林逸看着那些字,手指捏着纸的边缘,捏得很紧。三年前,他在送外卖。等红灯的时候想芯片,爬楼梯的时候想芯片,睡不着的时候想芯片。他不知道,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,有一个人也在想同一个东西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日期是两年前。
“玄鸟架构的改进方案。”字迹开始抖了,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很用力地控制。纸上画了很多图,一个方案被划掉了,旁边写着“不行,功耗太高”。又一个方案被划掉了,旁边写着“也不行,算力不够”。第三个方案没有划掉,但旁边写着“理论上可行,实现难度太大。需要林逸。”
林逸看着那五个字——“需要林逸”。他的眼眶热了。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,小葵第一次化疗,他蹲在走廊里哭。周姐给了他一个煎饼,他咬了一口,咽不下去。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。他不知道,有一个人在他的笔记本里写着“需要林逸”。
他继续翻。第三页,一年前。
“玄鸟2.0构想。”字迹更抖了,有些字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。纸上画了一张完整的架构图,线条很细,很密,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参数。林逸看着那张图,手开始抖了——这张图的核心思路,和他设计的玄鸟2.0几乎一样。
他在纸上找到了一个日期,精确到某一天。一年前的某一天。那一天他在做什么?他翻了翻手机里的记录——那天他送了四十三单外卖,赚了两百一十三块。小葵在医院做第二次化疗,吐了三次。他在走廊的折叠床上睡了一夜,后背硌出三块淤青。
他不知道,在同一天,有一个人坐在书桌前,画了一张图。那张图的思路,和他后来花了一年时间才想出来的东西,几乎一样。
最后一页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,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。
“林逸,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。我的时间不多了。肝上的那个东西,医生说最多半年。我不怕死,我怕的是这些东西没人能看懂。你是唯一能看懂的人。也是唯一配得上这些东西的人。
当年的事,我不找借口。我做了错事,毁了你。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,如果时间能倒回去,我会不会做不一样的选择。答案是一样的——不会。因为我是个懦夫。懦夫在压力面前,永远会选择牺牲别人。
但我不希望你变成我。你是天才,是真正的天才。我这辈子教过很多学生,你是最好的。不是因为你聪明,是因为你不放弃。被开除、被污名、被生活压到最底层,你都没有放弃。这一点,你比我强一万倍。
这些东西留给你。不是道歉,道歉没有用。是我这三年欠你的作业。当年我没有教你的事,现在补上。”
林逸把那张纸放下。他坐在沙发上,台灯的光照在那些纸上,密密麻麻的字、划掉的方案、画歪的图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台灯开始发烫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深蓝。
他把那些纸按顺序摞好,装回信封里。信封已经皱了,边角磨毛了,他用手压平,放在茶几上。和小葵的画放在一起——那个蓝色的小人,那栋很高的楼,那个金黄色的太阳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小区很安静,路灯亮着,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远处华兴街的灯暗了一半,只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,像黑夜里的几根蜡烛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他走过去看——是周姐的微信。
“大兄弟,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睡不着。圆圆明天进仓。”
林逸愣了一下。明天?他翻了翻日历——是的,明天。周姐的女儿圆圆,和小葵一样的病,一样的移植,一样的四十万。钱他上周就转给周姐了,三十万,不是借的,是给的。周姐推了很久,最后还是收了。她收下的时候没哭,只是说了一句“大兄弟,这辈子我还你”。
“周姐,别担心。圆圆会没事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小葵不是好了吗?我就是……睡不着。”
林逸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“我陪你去。明天早上。”
周姐没有回。过了一会儿,发了一条语音,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谁:“好。谢谢。”
第二天早上六点,林逸到了周姐家。门开着,周姐站在客厅里,手里拎着一个包。圆圆坐在沙发上,五岁的小女孩,头发已经掉光了,戴着一顶粉红色的帽子——周姐织的,上面有一朵小花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林叔叔好。”圆圆的声音很小,怯怯的。
“圆圆好。”林逸蹲下来,“叔叔陪你去医院。好不好?”
圆圆点了点头,从沙发上滑下来,牵住周姐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手指上全是针眼留下的疤痕。
他们坐车去医院。圆圆趴在窗户上看街景,周姐坐在旁边,手里攥着那个包,指节发白。林逸坐在前面,从后视镜里看到周姐的脸。她没哭,但嘴唇抿得很紧。
儿童医院到了。还是那栋楼,还是六楼,还是那条走廊。灯光还是惨白的,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浓。护士长还是那个护士长,看到林逸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林先生,小葵好了?”
“好了。谢谢您。”
护士长点了点头,看向圆圆。“这是圆圆?来,阿姨带你进去。”
圆圆攥着周姐的手,不肯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