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景明出狱那天，华京下了一场雪。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落在地上就化了，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印。林逸是在公司看到的——不是特意去看，是站在窗前喝咖啡的时候，看到楼下门口站着一个人。灰色的棉袄，黑色的裤子，头发白了一大半，低着头，缩着肩膀，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。他看了几秒，放下咖啡杯，下楼去了。
王景明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，没有上来。他的棉袄很旧，袖口磨得发白，领子立起来，但挡不住风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缩着，脚上的鞋是布面的，已经被雪水洇湿了，鞋头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。看到林逸从大楼里走出来，他愣了一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像被吓到了。
“林逸。”他说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王景明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湿透的布鞋。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嘴唇干裂，起了白皮，脸上没有血色，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。头发白了很多，不是那种均匀的白，是一撮一撮的，像被漂白水烧过。他站在雪里，肩膀缩着，整个人比一年前小了一圈。
林逸站在台阶上，看着他。风从楼缝里灌进来，夹着雪花，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，没有化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逸说，转身往里走。
王景明跟在后面，脚步很轻，像怕踩疼了地板。大堂里很暖和，暖气片嗡嗡地响，热风从出风口吹出来，扑在脸上。王景明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他的鞋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脚印，灰色的，一个接一个。
“鞋湿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小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
“没事。”林逸走到电梯口，按了按钮，“上来。”
电梯门开了，王景明犹豫了一下，走进去。他站在角落里，离林逸很远，缩着手，眼睛盯着地板。电梯往上走，楼层数字跳得很慢——2、3、4。门开了，走廊里的灯是暖白色的，照在地毯上，软绵绵的。林逸走到办公室门口，推开门，让王景明先进去。
王景明站在门口，没有动。他看着办公室里那面书架——满满当当的书和笔记本，按颜色排列，工程类、数学类、物理类。最上面那一层是深蓝色的笔记本，书脊上标着年份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卡住了。
“赵教授的。”林逸走进去，把椅子转过来，“坐吧。”
王景明慢慢走进来，坐在沙发边上，只坐了三分之一，背挺得很直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像一个来面试的人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书架，盯着那些深蓝色的笔记本，盯了很久。
“他走的时候，你在吗？”王景明问。
“在。最后一天去的。”
“他……说了什么？”
林逸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王景明。“他说对不起。说了很多遍。”
王景明低下头。他的肩膀开始抖，很轻的抖，像风里的树叶。他没有哭出声，但眼泪掉下来了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膝盖上，在灰色的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圆。
“我也想说。”他的声音碎得像玻璃碴子，“对不起。”
林逸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饮水机旁边，接了一杯水，放在王景明面前的茶几上。水是温的，杯子是纸的，白色的，上面印着星腾科技的标志。
王景明看着那杯水，没有喝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，抬起头。眼眶红红的，但没有再哭。
“林逸，我不是来求你给我工作的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想来看看你。看看你过得怎么样。”
“我过得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看新闻了。玄鸟2.0，小葵基金……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小葵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上学了。”
王景明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他站起来，往门口走。走到书架旁边的时候，停了一下，看着那些深蓝色的笔记本。他伸出手，手指悬在一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方，没有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