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一号的试产,是在一个周二的凌晨开始的。工厂在东洲地区,隔着海,要飞三个小时。小月提前一天到了,住在工厂旁边的酒店里。她睡不着,翻来覆去的,脑子里全是那些线条、那些节点、那些参数。凌晨三点,她爬起来,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工厂。灯亮着,烟囱冒着白气,厂房里有人在走动。她想起小时候,在病房里,也是凌晨三点醒来。窗外的灯也亮着,但不是工厂的灯,是走廊的灯。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芯片,只知道疼。现在她不疼了。她站在窗前,等着她的芯片出生。
早上七点,小月到了工厂。换了防尘服,戴了帽子、口罩、手套、鞋套,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。她走进洁净室,空气很凉,带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。工程师已经在等了,是个中年人,头发有点秃,但眼睛很亮。
“林小月?”“是。”“你的片子准备好了。在光刻机上。要看看吗?”“看看。”
她走到光刻机前面。机器很大,占了大半个房间,各种管线密密麻麻的。透过观察窗,她能看到里面的硅片,很小,八寸大,在机器里转。光源打上去,紫外线透过掩膜版,在硅片上刻出电路图。那些线条比她画的还细,纳米级的,肉眼看不见。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。每一根线,每一个节点,每一个箭头,都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硅片在机器里转。光刻,刻蚀,沉积,抛光。一道一道的工序,一遍一遍的循环。她站了四个小时,没有动。
工程师递给她一杯水。“喝点。还要好久。”“还要多久?”“下午。下午能出第一片。”
小月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,凉丝丝的。她握着杯子,看着机器。下午两点,第一片出来了。工程师用镊子夹着,放在显微镜下面。小月凑过去看。很小,指甲盖那么大,方方正正的,上面刻满了线路。在显微镜下,那些线路清晰可见。横线,竖线,圆圈,箭头。和她画的一模一样。
“参数呢?”她问。
工程师把探针台推过来,探针扎在芯片的焊盘上,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。小月看着那些数字,一个一个地看。电压,电流,频率,功耗,延迟。每一个数字都在她设计的范围内。有些比她预期的还好。她看完了,直起身,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成了?”工程师问。
“成了。太阳一号,第一片。成了。”
工程师笑了。“恭喜。第一次流片就成功。不容易。”
小月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那片芯片,指甲盖那么大,在显微镜下泛着光。她想起十年前,站在槐树底下,举着一幅画,画上有一个太阳。那时候她三岁半,不知道什么是芯片。现在她二十三岁,她的第一片芯片,叫太阳一号。
她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发给小葵。“成了。太阳一号。”小葵秒回了一个语音,声音很大,带着回声。“成了?真的成了?”“成了。参数都达标。有些比我预期的还好。”“厉害。比我第一次流片厉害。”“没有。你第一次也成了。”“我那是子模块。你这是完整的芯片。不一样。”
小月握着手机,站在洁净室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金黄色的。她笑了。她把芯片小心地装进盒子里,放进背包。背包是旧的,拉链坏了,用别针别着。里面有一幅画,是小雨画的太阳。很多年了,纸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了,但太阳还在。金黄色的,很大,很圆,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
下午,小月飞回了华京。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她没有回家,直接去了华兴街。槐树底下,煎饼摊还在,周姐还在,铲子翻得飞快。王景明在旁边扫地,扫帚沙沙响。圆圆在帮忙撒葱花,小雨在画画。一切都没变。
“周阿姨!”小月跑过去。
周姐抬起头,看到她。“回来了?成了?”
“成了。太阳一号。第一片。”她把盒子打开,里面躺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,在路灯下泛着光。
周姐看着那片芯片,看了很久。她不懂那些线路、那些节点、那些参数。但她知道,这个东西,是小月画的。画了很久,画了很多遍。画成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
她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上,滋啦一声,冒出一股白气。鸡蛋磕上去,蛋黄破了,流了一摊。葱花撒上去,绿绿的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。她刷了三层酱,加了一根火腿肠,又加了一根。她把煎饼折好,装进纸袋,递给小月。“吃。庆祝。”
小月接过来,咬了一大口。煎饼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她没有吐出来,嚼了两下,咽下去,又咬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