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月的工位在小葵旁边。她第一天报到的时候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她站在工位前面，看着那把椅子，看了很久。椅子是黑色的，能旋转，能升降，坐上去软软的。她小时候坐的椅子是木头做的，硬邦邦的，坐久了屁股疼。她坐上去，转了一圈，又转了一圈。
“喜欢吗？”小葵站在旁边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“喜欢。比我家的椅子好。”
“那你转够了没有？转够了开始干活。”
小月停下来，脸红了。“够了。干活。”
小葵笑了，把一杯咖啡放在她桌上。“先看文档。玄鸟3.0的设计文档，三千多页。看完再说。”
“三千多页？”
“嗯。我爸写的。他写东西啰嗦，但每一个字都有用。慢慢看。”
小月打开文档，开始看。第一页是玄鸟1.0的架构图，方框，线条，箭头，密密麻麻的。她看着那张图，想起十年前，站在槐树底下，仰着头看那栋很高很高的楼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芯片，只知道那栋楼里有人在造很厉害的东西。现在她坐在这栋楼里，看着那张图。
“林小葵姐姐。”
“叫我小葵就行。”
“小葵姐姐，你爸画这张图的时候，多大？”
“三十岁。在出租屋里画的。用圆珠笔，画在纸上。”
小月看着那张图。线条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。但她能看出来，那些线条很准，每一个节点都在正确的位置上。
“他画得真好。”
“嗯。他画得好。”小葵喝了一口咖啡，“你也能画得好。慢慢来。”
小月用了三天看完玄鸟1.0的文档，五天看完玄鸟2.0的，一周看完玄鸟3.0的。她每天最早到，最晚走。小葵有时候加班，看到她还在，催她走。“不早了。明天再看。”“再看一会儿。这段还没看完。”“明天看也一样。”“不一样。今天的我就要今天看完。”
小葵没有再催她。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每天最早到，最晚走。看文档，画图纸，改参数。林逸催她走，她说再看一会儿。林逸说明天看也一样，她说不一样。现在轮到她催别人了。
一个月后，小月完成了第一个子模块的设计。她拿给小葵看。小葵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你设计的？”“嗯。太阳一号的一个子模块。数据流向优化了一下，延迟应该能降百分之三。”“百分之三？你确定？”“不确定。但我想试试。”
小葵看着她，看着她的眼睛。很亮，很认真，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“那就试试。流片出来就知道了。”
小月点了点头，回去继续改。她改了一周，又改了一周。每一版都比前一版好一点，延迟降了百分之一，又降了百分之一。改到第五版的时候，延迟降了百分之三点五。
“够了。”小葵说，“再改就是钻牛角尖了。送工厂吧。”
小月犹豫了一下。“好。送工厂。”
三周后，流片结果出来了。小月正在吃煎饼，手机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手抖了一下，接起来。“成了。延迟降了百分之三点五。所有指标达标。”她站在那里，举着半个煎饼，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，就那么站着。
周姐从煎饼摊后面探出头来。“成了？”“成了。我的芯片。太阳一号的第一个模块。”“厉害。”周姐舀了一勺面糊倒在锅上，磕了两个鸡蛋，撒了一把葱花，刷了三层酱，加了一根火腿肠，又加了一根。她把煎饼折好，装进纸袋，递给小月。“吃。庆祝。”
小月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煎饼很烫，辣酱放多了，辣得她嘶了一声。她没有吐出来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，又咬了一口。“好吃。周阿姨的煎饼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”
圆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，手里举着一个面包袋。“小月！成了？听说成了？”她把面包袋塞到小月手里，“新做的。庆祝芯片成功。叫太阳面包。”面包是圆形的，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太阳，光芒像手指一样伸出来。小月看着那个面包，看了很久。“圆圆姐，你怎么知道的？”“我妈说的。她一边摊煎饼一边哭，说话都说不清楚。我就知道成了。”
小月笑了，咬了一口面包。面包很软，巧克力酱在舌尖化开，香香的。“好吃。圆圆姐，你以后一定能当最好的面包师。”
“不是最好的。是第二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