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脉。退婚。众辱。沉潜。奇遇。归来。
更离谱的是,连未来会遇见什么老师,都提前写了好几版。
戒中老者。
祖地残魂。
异地高人。
宁守砚翻着那几册粗印话本,脸都黑了:“试用版还没定,正式版目录先发出来了。”
顾玄脚步一顿。
这句话像一根钉子,钉进了几人脑子里。
不是猜后续。
更像在备货。
钟离鹤缓缓道:“一个载体失效,别的载体立刻补位。残魂,旧器,外来高人,祖地意志。都能接。”
陆照霜道:“前提是,全城已经愿意相信,他就该有一个导师。”
顾玄合上话本:“先不辟谣。”
宁守砚立刻反应过来:“怕帮他们加热?”
“嗯。”顾玄道,“现在压,只会让这故事更真。”
这时,沈铁衣回来了。
她步子快,脸色更冷:“摸到了。留影卷不是坊市现刻的,是昨夜从三处私仓放出来的。低价卷撒摊子,高价卷送茶楼。还有两家小书坊,今天临时改卖口风,原本卖游记,现在全摆退婚小册。”
“后面谁收钱?”顾玄问。
“明面上三家商会。都干净。钱最后转进一间新开的杂货行,掌柜昨夜换人,今早闭门。”沈铁衣顿了顿,又拿出几张废页,“还有这个。废纸篓里翻出来的。上面不止虞秋尺一条线。”
纸上是打样初稿。
“退婚后夜雨立誓”被划掉。
旁边改成“族比惨败后断崖失踪”。
下面还有“药谷偶得师承”“异地来客指骨共鸣”“旧器中一缕前辈真灵”。
陆照霜看了一眼,眼神彻底冷了:“他们不是在讲已经发生的事。他们是在试,哪种后续更容易卖,哪种更容易让人信。”
“哪个版本最响,就让哪个版本落地。”宁守砚接上。
顾玄嗯了一声。
到这一步,已经很清楚了。
这不是吃一桩丑闻的人血馒头。
这是预售。
先卖期待。再按期待投放后续。
几人一路往州府旧街去。
越靠近演武场,空气里的残波越重。不是灵压,是情绪被反复踩过后的余热。鄙夷,快意,怜悯,兴奋,全混在一起,黏得让人不舒服。
演武场外,人已经散了大半。
还剩一些行人,在门口徘徊,指指点点。附近卖糖水、卖卷轴、卖小册子的摊子一点没少,反而更多了。
有人站在街角,对着新来的路人比划当日站位。
“叶家姑娘就在那边。”
“虞少主站中间,一动不动。”
“苏家长辈坐那一排,脸色可难看了。”
讲的人越讲越顺,听的人越听越起劲。
像这地方已经成了景点。
宁守砚蹲下,手指按在青石地上,片刻后低声道:“场外布过引流纹。很浅。不是发动禁制,是为了让人站得更像样。该起哄的角度,该同情的角度,都给你留好了。”
钟离鹤抬手一拂。
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光从门缝里浮起,又缓缓坠回地面。
“回流终点之一。”他说,“坊市、茶楼、留影卷上散出来的情绪,最后都往这儿收。”
“像在给一处火堆添柴。”陆照霜道。
顾玄站在门外,没有立刻进去。
风从旧街尽头吹过来,带着散场后的杂味。汗气,茶气,墨气,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兴奋。
他看着演武场上空。
寻常人看不见的地方,残波还在慢慢盘旋。它们像在等一个承接点。
虞秋尺。
也可以不是虞秋尺。
谁都行。只要能接住这套词,这股势,这满街提前买好的期待。
就在这时,演武场侧门开了一道缝。
一个少年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青衫旧了,袖口洗得发白。肩背挺得很直,直得有点僵。脸色比留影里更苍白,也更安静。不是那种被打垮的安静,更像一种刻意压住的安静。
几名路人一看见他,眼睛立刻亮了。
有人下意识压低声音:“就是他。”
有人露出同情。有人带着兴奋。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像在给传奇让位。
虞秋尺听见了。
他脚步只顿了半拍,随后继续往前。没抬头,也没乱看。可那点停顿,停得很巧。刚好够别人看清他侧脸的苍白,和嘴角压得发紧的弧度。
宁守砚眼神一沉:“还真会接。”
顾玄看着那少年,没有说话。
虞秋尺走到街口时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终于抬头。
他看见顾玄几人,眼底先是一紧,随后那点紧意又很快被压了下去。他没露出惊慌,也没露出怒气,只是行了一礼,动作很稳。
“几位大人,是来查昨日之事的?”
声音也稳。
稳得过头了。
像提前想过很多次,今天若有人来问,他该用什么语气开口。
陆照霜盯着他,目光很淡:“你知道会有人来查?”
虞秋尺垂下眼:“出了这种事,仙朝查问,很正常。”
他说话不急。每一句都很短。像怕多一分就显得失态,少一分又不够懂事。
可偏偏是这种分寸,最不自然。
顾玄看着他,忽然道:“你看起来,不像刚被退婚的人。”
虞秋尺沉默了一下。
那一下也很标准。像在给悲意留位置。
然后他才低声道:“难过是有的。只是总不能一直让旁人看笑话。”
这话一出,街边几个人神色都变了。有人更同情了。有人甚至露出几分佩服。
陆照霜眼底冷意更深。
他在接外面的叙事。
不是顺嘴说中了。是已经学会,什么时候该露倔,什么时候该露忍。
这时,钟离鹤袖中法印微微一动,像是碰到了什么异样气机。顾玄目光落在虞秋尺手上。
他右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旧戒。
不起眼。灰扑扑的。像戴了很多年。
可就在方才那一瞬,戒面里分明有极淡的一丝波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惊醒,又急忙缩了回去。
顾玄的视线停了一息。
虞秋尺也像察觉到了,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。
很轻。
轻得像本能。
也轻得像心虚。
旧街上还有人在讲,在卖,在偷看。
那股荒唐的热闹,到了这一刻,忽然全变了味。
顾玄开口,声音很平:“从现在起,这不是民间丑闻。”
他看着演武场,也看着虞秋尺。
“是污染现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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