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玄淡声道:“你不是记不清。你是记得太整齐。”
虞秋尺脸色白了一点,很快又稳住。
“州府已经问过数次。草民来回去想,记混方位,也不奇怪。”
陆照霜这时开口了,声音冷得发直:“你每次停顿,都停在最容易让人心软的地方。提家族时收声,提受辱时放轻,提自己无用时先笑一下。连‘无话可说’,都说得像受尽了委屈。虞秋尺,你不是记混。你是在挑哪一种答法更像真的。”
那目光里终于闪过一点薄冷。
下一刻,他就苦笑了一下:“这位大人说得对。草民大概是太怕别人不信,所以才显得处处都像在求信。”
“不是像。”陆照霜说,“就是。”
虞秋尺没反驳。
认得很自然。像个已经习惯被误解的人,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。比辩解更麻烦。
顾玄不跟他耗情绪,继续问:“你入场前,袖中有没有藏留影玉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你从前替人誊写诉状,懂不懂怎么排证词顺序。”
虞秋尺眼神一变,立刻道:“略懂皮毛,但草民绝不敢——”
“我没问你敢不敢。”顾玄打断他,“我问你,懂不懂。”
虞秋尺停了停:“懂一些。”
“懂多少。”
“能分辨什么话先说,什么话后说,更容易让人记住。”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做抄写时自己看会的。”
“只看会的?”
“也向几个老讼师偷学过。”
顾玄点点头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不多不少,刚好够你给自己排一场戏。”
虞秋尺喉结动了下,没说话。
顾玄继续道:“你在场上被退婚后,先沉默七息,再说第一句‘原来如此’。又停三息,才笑。笑完后第三句话,是‘倒叫诸位看笑话了’。这三处停顿,刚好把全场视线都收在你身上。你告诉我,一个刚当众受辱的人,怎么把停顿拿得这么准。”
虞秋尺瞳孔微缩。
这次他没能立刻接上。
因为这不是情绪。
是节奏。
节奏最容易露出排练痕迹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留影晶的微鸣。
过了好一会儿,虞秋尺才低声道:“草民那时脑子是空的。停多久,自己并不知道。”
“可你说得很准。”
“也许只是巧合。”
“巧合三次?”
虞秋尺不说话了。
顾玄再问:“你说‘看笑话’之前,目光先扫了西侧看台。为什么。”
“我……只是慌。”
“慌的人会找出口,不会先找看台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顾玄看着他,“你看的是留影位。”
虞秋尺手指轻轻动了一下。
像是想攥紧,又忍住了。
陆照霜看到这里,心里那点余疑也散了。
他知道哪边有人看。
也知道什么时候,该让别人看见什么。
顾玄忽然不问了。
他只看着虞秋尺。
这种沉默,比逼问更重。
虞秋尺最擅长顺着别人的情绪缝隙往里钻。可顾玄不给他缝隙。
良久,虞秋尺才开口,声音很低:“顾殿主是觉得,我连自己的羞辱都利用了,是吗。”
顾玄淡淡道:“你比传闻更会受辱。”
这句话落下,虞秋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白。是僵。
像最外面那层皮,被人轻轻掀开了一角。
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一点来不及收的东西。
不是委屈,不是愤怒。
是警觉。
顾玄起身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人先留州府。不得与外界私通。所有接触名录,重新核一遍。”
门外录事官立刻应声。
虞秋尺还坐在原地,没起身。
像是那句话还压在他身上。
顾玄走到门口时,识海里忽然掠过一道很轻的凉意。
像水底有人翻了一页纸。
下一瞬,沉寂已久的系统残声闪了两下。
【检测到承接体自我叙事修正行为增强。】
【高权限旁观痕迹未散。】
很短。像怕被谁发现。
顾玄脚步没停,眼底却冷了半寸。
出了问讯室,廊下风有些凉。
陆照霜跟上来,低声道:“他知道镜头在哪。也知道怎样让自己像个恰到好处的受害者。不是临场学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甚至会自己给自己加码。替家族着想,不敢怨人,不甘也只露一线。这样的版本,最容易活下来。也最容易被继续投喂。”
顾玄看着前方长廊:“他至少知道自己正在被看。”
陆照霜沉默了一下:“也知道怎么让别人继续看。”
这时,另一头廊道上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宁守砚抱着两卷旧档过来,神色有点沉:“殿主,旧案并卷翻到了。”
顾玄停下。
宁守砚把最上面一卷展开,翻得很快,只挑要紧的说。
“三年前,青岚道州府有一桩小案。案主也是虞秋尺。说他在市集被人当众掀摊,羞辱废脉无用。案卷不大,当时没人重视,只按民事纠纷结了。”
陆照霜看过去。
宁守砚把一页誊录指给他们看:“这是当年的目击口供。里面记了他当时说的话。原话是,‘原来如此’、‘倒叫诸位看笑话了’、还有一句,‘虞某今日记下了,来日若有寸进,自会一一奉还。’”
廊下风声一顿。
陆照霜眸色更冷:“连句式都不换。”
“还有。”宁守砚又抽出第二页,“当年录事在备注里写过一句。说案主情绪稳定,受辱后停顿有序,知道何时沉默,何时开口,围观之人多受其言辞感染,反过来指责摊主过激。”
他说到这里,自己都停了一下。
“像不像今天演武场那一套的缩小版?”
像。太像了。
不是临场发挥。是有过旧样本。有过试用。甚至可能,不止一次。
顾玄接过卷宗,扫了一眼。
纸页泛黄,字迹规整。上面的虞秋尺还不是今天这个全州热议的废脉少主,只是个无人留意的落魄少年。
可那股味道已经在了。
先受辱。再停顿。再说一句让人记住的话。让围观的人自己替他补情绪,替他站队,替他传播。
像在练手。也像在给后来更大的场面打底。
宁守砚又补了一句:“更巧的是,这案卷原本压在杂档里。半年前被人调阅过一次。调阅人身份被抹了,只剩一枚残缺备案印。”
顾玄问:“能追吗。”
“能。但要一点时间。”
顾玄把卷宗合上,声音不高:“追。连同近五年和虞秋尺有关的口角、纠纷、退赔案,全部并卷。我要看他练了多少次。”
宁守砚应下。
陆照霜看着那卷旧档,忽然笑了一下。冷的。
“原来不是今天学会受辱。是早就在排课了。”
顾玄没接这句玩笑。
他把卷宗递回去,目光落在州府深处。
院外人影来回,封控还在继续。演武场那边的证区会一点点掀出更深的痕。旧案库里这些零碎页纸,也会把虞秋尺这个名字,和别的东西一根根钉在一起。
眼下最清楚的一件事,已经摆在这里了。
虞秋尺不是一块只会挨打的石头。
他在挨打的时候,已经学会调角度了。
而会把角度调得这么准的人,通常不会只挨一次打。也不会,只被看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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