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偏院临时腾出来的问讯室不大。
窗纸旧,桌案却是新换的。四角都压着封识符。门外两名差役站得笔直,连气都不敢喘重。
顾玄进去时,虞秋尺已经坐在里面了。
和留影里比,他整洁得多。
衣袍还是旧的,袖口洗得发白。领口却理得很平。额角那点擦伤上过药,没遮干净,刚好够人看见。脸色苍白,眼下带青,像一夜没睡。可坐姿很稳。
不是硬撑。像是很清楚,什么时候该挺直,什么时候该放软一点。
这种分寸,太熟了。
陆照霜站在顾玄身后,看了他一眼,眉心就冷了。
留影里的虞秋尺像被人踩进泥里才爬起来。
眼前这个,却像已经把“从泥里爬起来”练过很多次。
州府录事官陪在一旁,声音很小:“顾殿主,人已带到。身份验过,身上无异常法器。口供还没正式起录,只等天刑殿问话。”
顾玄嗯了一声,坐下。
屋里只有四个人。顾玄,陆照霜,录事官,还有虞秋尺。
虞秋尺起身行礼,不快不慢:“草民虞秋尺,见过顾殿主。”
声音有点哑。不是哭过的哑。像是提前压过,疲惫感刚刚好。
顾玄看着他: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?”
“知道。演武场的事闹大了,天刑殿要查,是应该的。”
“你觉得该查什么。”
虞秋尺顿了一下。
停得不长。够谨慎,不像准备太久。
“草民不敢乱说。”他笑了笑,淡淡的,自嘲也压得正好,“若真要说,大概是草民命不好。事情轮到我头上,总比别人难看一些。”
录事官神色微动,像有点不忍。
陆照霜垂着眼,没看他。
顾玄道:“命不好,也算线索?”
虞秋尺这才抬头,眼里带着一点涩意:“在旁人看来,或许不算。可在草民这里,很多事确实只是命苦。废脉,失势,婚约生变,当众受辱……都不是新鲜事。我不敢说自己冤得特别,也不敢怨谁。”
可每个词都摆得很准。
废脉。失势。婚约生变。当众受辱。
像一枚枚钉子,钉在他自己身上。人人看得懂。
录事官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虞公子也算识大体。”
虞秋尺立刻摇头:“不敢当公子。如今我这身份,不给家里添麻烦就不错了。”
“若顾殿主愿查清前后,草民感激。若查不清,也求别牵连苏家那一支。他们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。婚约是旧辈定的,不必再拖他们下水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录事官脸上的神情更复杂了。
顾玄没什么反应。
陆照霜却把这段话在心里拆开了。
先压自己。再讲命苦。再示弱。最后补一句替家族着想。
完整。太完整了。
真正刚受完辱的人,不会这么整齐。总会乱一点。急一点。或者哪怕只是一句失控的话。
虞秋尺没有。他的刺,全都磨平了。平得温顺。也平得不自然。
顾玄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:“你和苏家支脉很亲近?”
“谈不上。”虞秋尺答得很快,又马上收了半分,“只是他们未曾薄待我。我如今这样,不想给旁人多添口实。”
“你不怨苏家主脉?”
“怨也没用。”
“你不怨叶家?”
“叶家择高枝,是他们的事。”
“你不怨演武场那些看热闹的人?”
虞秋尺沉默一息,才道:“人都爱看热闹。草民若站在旁边,或许也会看。只是……幸好站在中间的人不是他们。”
录事官轻轻吸了口气。
顾玄看着他: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虞秋尺低下头:“草民从前替人誊过诉状,多少学过些分寸。若因此让顾殿主觉得草民在卖惨,是草民失礼。”
不是否认。是先把对方的判断叫成误会。还顺手把自己摆得很低。
越像吃亏的人,越显得无辜。
顾玄淡淡道:“你倒知道自己像在卖惨。”
虞秋尺没接,只把唇角压平了一点:“草民只是怕说错。像我这样的人,说重了像怨,说轻了又像装。倒不如少说。”
顾玄看着他:“你现在可没少说。”
过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那就请顾殿主问。草民知无不言。”
顾玄看了录事官一眼。
“出去。”
录事官一愣,连忙应是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,屋里更静了。
角落留影晶微微发亮,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。
顾玄靠着椅背:“现在没别人。你不用演给他们看。”
虞秋尺抬头,眼里闪过一瞬茫然。
“顾殿主这话,草民不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。”
虞秋尺唇线绷了一下。
沉默像一张薄纸,绷在屋里。
几息后,他忽然笑了。不再温顺。也没多少锋芒。只剩一点疲惫里的清醒。
“看来顾殿主不信我。”
“我只信证据。”
“那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“也未必。”
虞秋尺看着他,语气慢了下来:“可若天刑殿连受辱之人的不甘都要审,那草民倒真不知道,怎样才算干净了。”
陆照霜听到这里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她终于抓住那股违和。
虞秋尺不是在求活。
他是在经营版本。
哪个版本给州府。哪个版本给顾玄。哪个版本最能让人心软,又不至于惹人厌。
顾玄没顺着他的话走。
“审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受辱之人的不甘要审。受辱之人把不甘摆给别人看的方式,也要审。”
顾玄直接问:“你被叶家退婚前,在演武场外停了多久。”
虞秋尺像是没想到会从这里问起,顿了顿:“约莫……半刻。”
“半刻前你在做什么。”
“在外等传话。”
“谁让你等的。”
“州府的人。说苏叶两家还在里面议。”
“哪名州府的人。”
虞秋尺眉头微蹙:“草民不认得。只记得,是个青衣录事。”
“青衣录事有三个。高瘦,矮胖,还是左脸有痣那个。”
虞秋尺呼吸轻了一下。
“……左脸有痣那个。”
陆照霜袖中手指微动,记下了。
今日在场的青衣录事里,没有左脸有痣的。
顾玄神色不变,继续问:“你在场外第一次听见里面起哄,是何时。”
“将近入场前。”
“将近多久。”
“两三息。”
“听见起哄后,你第一反应是什么。”
“愣了一下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进去。”
“谁推的门。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门开时,你先看见谁。”
“先看见苏家的人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“苏二爷。”
“他站在哪。”
虞秋尺这次停得更久:“右边。”
顾玄看着他:“演武场主位朝南。你自北门入。苏家旁席在东。你说的右边,是谁的右边。”
虞秋尺终于失拍了。
不是记不清。是那套背熟的图,被突然拆开了。
他抿了抿唇,半晌才道:“是草民说错了。应是左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