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亮。苏家祖地的路,比夜里还冷。
雾贴着地面爬。石阶湿滑。两侧老松黑沉沉压下来,枝上的水珠时不时砸落,啪一声,很轻,也很空。
前头引路的苏家执事脸色发白,脚步发虚。越往里走,他背就弯得越低,像这条路本身就压人。
演武场那边的喧闹,像已经隔了很远。这里没有议论,没有愤怒,也没有看热闹的人。只剩旧墙灰瓦,封门铜环,还有一股陈年香灰味。
旧祠堂就在尽头。门楣漆色掉了大半,匾额上“承先”二字被烟火熏得发黑。门外四根石柱刻着家训,字倒是端正,只是柱脚有两处补修的痕迹,颜色浅一层,像是把什么铲掉了,又赶紧填回去。
顾玄停了一下,淡声开口:“封四角。”
“得令。”
宁守砚嘴上还带点困意,手却极快。四枚锁印甩出去,直接钉进祠堂四角。淡青色封线顺着地面爬开,沿门缝、屋脊、墙角一圈圈合拢。
他拍了拍手,笑了下:“今天祖宗牌位底下,谁都别想再长出机缘。”
沈铁衣已经先进门了。她一向这样。先看墙,再看柜,再看地。哪儿像补过,哪儿像藏过东西,她扫一眼,心里就差不多有数。
祠堂里很冷。不是阴气。是那种久无人来,却又总有人偷偷来过的冷。
正中的香炉灰积得很厚,边缘却翻过。两侧牌位整整齐齐,木头颜色发暗,可细看就能发现,有几块牌位的木色不对,像后换的。
公输杳走到左侧供桌旁,指腹轻轻一抹,看了眼灰色。
“表层旧,底下新。三个月内开过柜。”
那名苏家执事喉头一滚:“祠堂逢祭日,自然会——”
砰。
一枚封剧钉直接钉进他脚边地砖。
黑金纹路炸开,把人定在原地。那执事脸一青,后面的话硬生生卡住。
沈铁衣连眼神都没分给他:“问你了吗。”
顾玄往里走,停在祠堂最深处。
后墙立着一排封尘石柜。样式很老。柜门上刻着血脉禁纹,专防外人。可边角有裂痕,火纹和旧印没对上,一眼就看得出是后来补的,补得还很急。
宁守砚蹲下看了两息,啧了一声:“锁是老锁,手法不老。补的人心虚。”
“能开?”顾玄问。
“能。”宁守砚起身,往后让了半步,“但别细开。细开太给他们脸了。”
沈铁衣听懂了。
她一步上前,界尺一展,直接卡进柜门缝里。肩背一沉,灵力压下。石柜上的旧禁纹亮了一串,又一串串炸灭。
下一瞬。
轰。
柜门被她硬生生掀开,砸在地上,震得整间祠堂灰都浮了起来。
苏家那执事眼前一黑,像祖宗牌位都被这一声震歪了。
柜里堆着卷册、玉简、残页,几只旧骨匣,还有三本厚厚的族谱。
宁守砚立刻上手,动作快得像早就在等这个。
“族谱给我。玉简先别碰。骨匣放右边,晚点开。”他说着贴上临时编号,“今天要是从这里摸出个祖传老爷爷,我就拿他去补墙。”
公输杳已经拿出银针和测纹盘,在石柜内壁慢慢刮查。
顾玄没急着翻卷册。
他先看柜子本身。柜内很干净。干净得反常。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人擦一遍,久了,石面甚至发白。
垂眼,看向柜底。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暗红痕。像液体顺着凹槽流过,又被人反复冲洗,只剩一点沉进石里的颜色。
公输杳忽然开口:“不是香油。”
她转动测纹盘。盘上三枚细针同时偏向地面。
“有血脉回流痕。很旧。至少十年以上。洗过很多次。”
沈铁衣眉头一压:“祠堂石柜里走血?”
“不是柜里。”公输杳蹲下,指节轻敲地砖,“下面有槽。”
宁守砚翻册子的手顿了顿,抬头看她:“供脉石槽?”
“像。”
祠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供脉石槽本来是验嫡系血脉的。祭祖,开脉,滴一滴血,看祖纹认不认。
这是正经东西。
可真拿它去转血,接骨,改纹,那就不是祭祖了。
那是做账。
顾玄只说了两个字:“撬开。”
沈铁衣一脚踹下去。
三块地砖同时裂开,下面果然露出一道狭长石槽。槽里早干了,边缘却有一圈圈灵火烧过的黑痕,像当年有人一边洗,一边烤,一边急着抹掉什么。
香灰味里,顿时混进一点淡淡的腥。
宁守砚把最上面一本族谱拍开,按年份往后翻。
“这地方真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。
宁守砚把书摊平,指了两处:“这一支,苏家嫡三房。二十年前到十五年前这段,补写过。墨色不对,笔意也变了。前面是老手,后面像临时模仿。”
翻开第二本。“这个更明显。祠祭录。春祭记嫡脉满七,秋祭却写满六。少了一个。到冬祭,又补一句,‘病夭一子,已归名册’。”
沈铁衣抱臂看着,声音发冷:“怕别人忘了这人存在过。”
“对。”宁守砚又翻了一页,“名字叫苏衡。嫡系少子,庚寅年三月亥时生。批注里还有一句,‘先天脉清,骨相偏异,可养祖纹’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顾玄。
那几个被请来的苏家长老站在牌位前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尤其是为首的大长老,手抖得已经压不住。
宁守砚又抽出一页残卷,对了上去。
“病亡记录在两年后。写得很短,寒症入骨,不治。但这页后面盖了一枚很淡的祖地内记印。病亡页不该盖这个。还有,时辰对不上。”
“哪不对?”沈铁衣问。
“出生记亥时,开脉记子初,第一次祭脉又写子正。差一次是疏漏,连着差三次,不像疏漏。”宁守砚抬手,拿过旁边调来的抄录,“再看虞秋尺的身籍。也是庚寅年三月。时辰只差后半刻。幼年病弱,七岁后筋骨忽开,八岁命纹显异。”
他指尖点在纸上,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苏衡病亡的时间,刚好卡在虞秋尺命线转亮之前。”
沈铁衣的眼神沉了下去:“像把死人的前半生,缝给了活人。”
宁守砚低低笑了一声,笑意却冷:“还不是乱缝。专挑最顺的那几段缝。病弱,压抑,受冷眼,后来突然不一样。这套词,我一路进城都听腻了。”
顾玄看着那几行字,神情没变,声音却更淡了:“继续。”
接下来翻出的东西,问题越来越多。
苏衡的名字,在不同册子里写法不一。排行也有错位。可最刺眼的,不是这些小错。
是批注。
正常嫡系子弟,只记出生、开脉、婚配、病亡。
苏衡那几页却多了几句很技术的话。
“血和骨反应平稳。”
“祖纹回拒,需再校。”
“二次封槽后不入公册。”
顾玄这才转过头,看向那几名长老。
“苏衡是谁。”
大长老咬了咬牙:“苏家早夭子弟。旧年病亡,不值殿下如此追问。”
“病亡。”顾玄重复了一遍,“那‘二次封槽后不入公册’是什么意思。”
大长老眼皮猛地一跳。
旁边三长老急忙接话:“祖地秘录多古礼旧语,不足采信。”
“旧语?”宁守砚掀了下眼皮,“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二十年前的祭脉石槽里,会有血骨转接的回流痕。”
三长老嘴唇一下白了。
另一名长老硬着头皮开口:“祭脉本就会见血——”
“会见血,不会回流。”公输杳头也没抬,手里还在刮石槽边角的旧锈,“回流说明两端并接,中途换导。这里做过转接。而且很急。像准备不足,被人逼着临时上手。”
这话一出,几名长老的脸都变了。
顾玄看着他们,语气平平:“谁下的令。”
祠堂里只剩香灰轻落的细响。
顾玄也不催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等他们自己被沉默逼到开口。
半晌,大长老才哑声道:“这是我苏家内丑。纵有不妥,也该由州府族律司来审,不劳天刑殿翻祖坟。”
沈铁衣冷笑:“你们在演武场把家丑卖成传奇的时候,倒没见这么讲规矩。”
一名年纪稍轻的长老额头见汗,突然失声:“我们也是被逼的!”
话一出口,祠堂里所有目光都落到了他脸上。
大长老猛地喝斥:“闭嘴!”
那人明显已经慌了,声音都发颤:“我没胡说!当年不是族里一家的主意!要不是外头催得急,谁敢在祖地里动这种手脚!”
顾玄看着他:“外头哪边。”
那长老嘴唇哆嗦,眼看就要说,肩膀却被大长老死死按住。
“不过是孩子生病,族里急病乱投医,求了偏门方子。没有外援,也没有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