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口径不统一。”顾玄淡淡打断。
几名长老都僵住了。
顾玄看着他们,像在看几条已经露出拖痕的线。
“挺好。继续编。”
大长老脸上的硬撑,终于裂了。
宁守砚这时从石柜最底层翻出一只扁长木匣。木匣边缘焦黑,像被火舔过。上头残着半枚旧商号印。
他一看,眉头就挑了下。
“殿下。”
顾玄走过去,扫了一眼。
同一路印模。
和先前追到账册时,那间废弃旧商号壳子的走账标印,是一套东西。
宁守砚低声道:“这就不只是苏家关门造孽了。有人给他们长期递东西。账在养,货也在送。”
公输杳接过木匣,指腹在边缘一捻,又翻过匣底。
“还不只是送货。”她说,“看这个铸封纹。”
底部有一层很浅的旧纹。
她看了一眼,就认了出来。
“和演武场地下那批导势针同路。不是同一炉,但工艺同门。起手和收纹习惯一样。”
沈铁衣的声音更冷了:“隔了这么多年,一头埋祖地,一头埋演武场。做事的人倒挺长情。”
这句带着刺,祠堂里却没人笑得出来。
宁守砚又从木匣里拈出几张碎纸,平摊开。
上头不是族谱,是收纳清单。
写得极简。越简,越像怕留下把柄。
“冷存药三瓶。”
“回脉针一组。”
“封槽灰二斤。”
“旧脉印模一枚,借期七日。”
最后一行烧掉大半,只剩一句。
“……送呈未成,暂压祖……待外院回示。”
外院。
这两个字一出来,祠堂里几名长老的脸,几乎同时白了一层。
顾玄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,开口:“公输杳。找暗层。印、玺、夹壁,一个都别漏。”
“好。”
公输杳做这种事最稳。
她不看牌位,不看家训,也不管旁边那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。她只看结构。供桌腿,香案底,神龛后背,地砖空鼓,墙里金属回音,一处处敲过去。
宁守砚一边继续校谱,一边顺手往几处贴上示痕符,把可能触发的机关全封死。
沈铁衣则站在长老们面前,像一堵墙。
谁敢动,谁就先断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门外的雾被封线挡住,祠堂里越来越闷。几个长老后背都湿了,却没人敢擦汗。
忽然。
公输杳在最深处那座偏小的家主牌龛前停住。
她弯腰,在供桌底部按了一下。没反应。
她换了个角度,取出细长刑针,缓缓探入木纹缝隙,往上一挑。
咔。
一声很轻的脆响。
供桌下弹出半寸暗格。
公输杳先套隔纹网,才把里面的东西夹出来。
是一枚血脉印玺。
裂的。
玺身玉红发暗,边角有两道旧裂,像被强行启过,又仓促封回。外面刻的是苏家嫡系认证纹,内里却有中空封腔。
公输杳眼神冷了点:“有人把印玺当匣子。”
顾玄抬手:“开。”
细火顺着裂痕慢慢渗进去。
半息后,印玺中空的内腔被逼开,吐出一截卷得极细的薄纸。
纸被血气浸过,边缘发硬。
宁守砚接过去,放在测纹盘上,一点点压平。
祠堂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轻了。
纸上只有半句。
像写到一半,就被人打断了。
“……苏氏祖地封槽转接有误,旧胚不稳,现承载命线已按示缝补,惟恐后患,拟——”
后半句没了。
可最下面的收件处还在。
那一行字,很清楚。
补天书院,青岚外院。
祠堂里一下静透了。
沈铁衣盯着那几个字,脸色一点点沉到底:“书院。”
宁守砚扯了下嘴角,笑意发冷:“难怪他们一半怕丢脸,一半怕开口。祖宗牌位下面,压的不是家法,是呈报流程。”
有长老腿一软,差点当场跪下去。
大长老死死咬着牙,像一下老了很多。
顾玄把那张薄纸拿在手里,目光停在“青岚外院”四个字上。
昨夜镜禁室里,那半枚书院烙印还在案卷上。
今天祠堂暗层里,又挖出一封没送出去的呈报。
这已经不是巧合了。
也不是一桩大族藏丑的旧案。
这是有人把苏家祖地,当成了一间早年的工坊。
死去的苏衡。活着的虞秋尺。被缝补的命线。洗过一次又一次的供脉石槽。埋在演武场下的导势针。还有那间早该废掉,却一直有人养着的旧商号壳子。
这些线,到这里,终于拧成了一股。
顾玄把薄纸递给公输杳:“封原件。裂玺单独收押。按书院类证物列甲封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宁守砚。”
“在。”
“把苏衡和虞秋尺的时间线并卷。所有错位,全标出来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
“沈铁衣。”
“在。”
“祠堂全封。苏家长老分开看押。从现在起,谁再说一句‘家丑’,按妨碍天刑审案记。”
沈铁衣唇角一挑:“早想这么干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门外封线忽然轻轻一震。
不是破禁。
是有人急奔到界外,被挡住了。
宁守砚抬眼往外看了下:“来报信的,还是来灭口的?”
顾玄转身,看向那扇紧闭的祠堂门。
他神色很淡。眉间那道旧金痕,却在昏光里冷得厉害。
“都一样。”
“来得越急,说明这封没送出去的东西,越重要。”
祠堂深处,一列列牌位静静立着。
木牌背后,是祖名,是香火,是门面。
木牌底下,却压着一段被删改过的家史。
现在,它被翻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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