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都懂了。
外头有投放链。里头未必就干净。
有人提前知道并卷,有人提前擦桌面,就不可能只是地方耳目灵。
顾玄转身往外走。
陆照霜跟上:“虞秋尺转封监?”
“现在送。”顾玄道,“镜禁室规格提升。路上全程留影。不准他说废话,也别堵他的嘴。”
押送队已经在下层等着。
虞秋尺双腕被锁,外头罩着一层薄黑禁纹,刚好压住命识波动。比起前几日,他安静了不少。
不是认命。
是他身上那层“我还能演”的皮,终于开始裂了。
他看见顾玄下来,嘴唇动了动,却没像以前那样先摆表情。
顾玄只扫他一眼。
“走。”
队伍起步。
廊道很长。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一格一格落在地上。锁链碰地的声音不重,却让人心里发空。
沈铁衣走在左侧,脸色硬得像铁。
钟离鹤断后,盯着禁纹稳定。
陆照霜拿着记录玉板,一路照录。
虞秋尺一开始没说话。
他走得还算稳,还想给自己留点体面。
快到中庭时,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沈铁衣冷声道:“继续。”
虞秋尺低低笑了一声。那笑很浅,不像演给别人看,倒像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。
“我以前以为,你们只是想证明我是假的。”
虞秋尺沉默几息,又低声说:“后来我发现,你们好像在找工坊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押送队里几个人的眼神都沉了。
沈铁衣手上的锁链收紧了一点。
陆照霜已经抬起玉板。
顾玄脚步没停,只丢下一句。
“如实说。”
虞秋尺喉结动了动。
这次他没装委屈,也没摆倔强。声音干得发涩。
“我见过一个地方。”
中庭的风吹过来,带着早晨的冷气。
“不是戏阁。也不像书院前院。很安静。四面都白,没有窗。墙上挂着很多命纹板。”
“中间是一排排架子。很长。”
“上面放的……不是法器。”
他停了一下,呼吸乱了些。
“像人生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连后面的执吏都皱了眉。
虞秋尺盯着地上的光格,不太敢抬头。
“我说不清。像一份份没启用的东西。封在玉片、纸卷、命纹稿里。有的写着出身,有的写着受辱,有的写着谁会死,谁会退婚,谁会给东西,谁会在什么年纪突然翻身。”
“它们排得很整齐。”
“像等着被人挑。”
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“也像……等着被塞进某个少年体内。”
廊道彻底静了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得有点刺骨。
陆照霜握笔的手停了半息。
她之前说模板,说投喂,说预置,那都是判断,是案件语言,是冷冰冰的结构。
可现在,虞秋尺给了她一幅画面。
不是像模板。
是像货架。
未启用的人生。待投放的命运稿本。
连她都需要一点时间,才能把这句话真正落进心里。
沈铁衣脸色沉得吓人,骂人的冲动都被堵住了。
钟离鹤下意识看向顾玄。
顾玄这才停下脚步,回身看向虞秋尺。
那目光很冷。
但不是逼供的冷。
更像在衡量这句话一旦进卷,会把整个案子抬到什么高度。
虞秋尺被看得背脊发紧,几乎以为顾玄下一句就会问在哪、何时、谁带他去的。
顾玄却只说:“记录原话。标红。单独成卷。”
陆照霜立刻落笔。
虞秋尺反倒愣住了。
顾玄看着他,声音平得没有波澜。
“你现在记不全。逼你说,只会让你开始编。”
虞秋尺喉头一涩,竟一时没接上话。
这句话不重。
却把他最后那点想借口供掌控场面的心思,顺手也掐没了。
顾玄转身继续往前。
“封监后,让他画。”
“房间。架子。命纹板摆位。能记住什么,画什么。”
“好。”陆照霜应下。
走到封监门前时,重门缓缓开启。黑金禁纹像水一样退开,又在虞秋尺脚边重新合拢。
他被推进去前,像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想开口。
沈铁衣直接一拽锁链。
“进去。”
虞秋尺踉跄半步,终究没再说话。
重门合上。
那一下很闷,像把人心里最后一点杂音也压住了。
顾玄站在门外,没立刻走。
天已经彻底亮了。帝京方向的高阶法纹链路还留着一线淡金,像一笔没干的批注。
陆照霜把记录玉板递过来。
顾玄扫过最后几行字。
未启用的人生。
等着被塞进少年体内的命运稿本。
字很冷。
可看着,比血还让人不舒服。
与此同时,帝京天狱城,第六悬台外的中继镜阵猛地亮了。
值守镜官本来还在核对夜间归档,下一瞬,三面镜盘同时发出尖锐轻鸣。
灰金主链直插主塔。
镜官脸色一下变了,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。
“青岚道跨域直令?”
旁边的人刚接过玉简,手就被烫得一抖。
“不是直令。”他看清令头,声音都绷了,“是殿主亲签。清算序列。”
短短几个字,像石头砸进静水里。
主塔里原本有条不紊的脚步声,瞬间乱了一下。
有人快步去取封存权印。
有人转身去开跨域卷柜。
还有人下意识抬头,看向更高处的法典阁方向,眼神里先是震,随后就是一点发冷的警惕。
清算令一出,谁还敢当成地方热闹看。
一名年长镜官接过令文,看完后半页,手指都紧了紧。
“三日内上呈旧案清单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时神色已经彻底变了。
“这是要把这些年那些少年传奇,全翻出来验尸。”
更上层,审命司侧殿里,有人刚听完传报,茶盏都没放稳。
“晏无咎也进了高优先观察?”
“是。”
“顾玄这是直接冲着书院线去了。”
短暂沉默后,那人只说了一句。
“封门。锁卷。把这条消息压在双签内流转。谁敢多看一眼,谁自己写说明。”
帝京没有炸出声音。
但整个天狱城的空气,像一下子绷紧了。
像有一把更重的刀,已经悄悄出了鞘。
顾玄收回目光,把玉板递还给陆照霜。
“所有关于‘传奇’的旧称,卷内停用。”
陆照霜问:“改什么?”
顾玄道:“案卷。”
她低头落笔,改了。
最后一个字写成时,远空那道通往帝京的淡金法光,彻底稳住。
众人无声收卷。
从这一刻起,青岚道不再只是案发地。
它成了第一处被掀开的工序现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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