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桌上的灯还没换第二轮灵晶,审命司和缉剧司的人已经到齐了。
没人坐得实。
空气绷得很紧。
韩不渡站在侧后,手按着断运枪,目光在两边扫了一圈。不是要打。比打还难受。都是自己人。也都觉得自己没错。可再慢一步,真会死人。
陆照霜先把卷宗放上桌。
不是一份。
是七匣。
匣盖一开,薄金签条一层层立起,冷得像骨片。退婚羞辱,族比逆袭,药谷奇毒反噬,祖地残魂认主。州府不同,年份不同,台词也都换过。
可骨架一样。
她抬手一划,十几道留影切片浮到空中。
不同的少年。不同的台子。不同的围观声。
但都差不多。
有人被按在地上。有人被当众逐出门。有人站在台边,拳头攥得发白,像下一息就会被推下去。
每过一幅,旁边就亮起一行冷字。
“围观人数阈值。”
“羞辱台词密度。”
“转折前静默时长。”
“共鸣峰值。”
陆照霜声音清冷,落得很稳。
“演武城和药谷,外壳不同,节拍一致。先锁结构,先把重复因子钉死。否则今天砸一个场,明天换一批台词,后天换个地方,照样能把人推出去。”
她又调出两道命纹线,与旧案重叠。
重合处一片发亮。
“不是像。是复用。”
“围观造势在前,受辱固位在中,异变或反击在后。机缘、传承、血脉、奇毒翻盘,都是后手。”
“现在最该做的,是把这条模板钉实。这样不管它换什么皮,后面都能直接提级并卷,不用永远追着新戏跑。”
宁守砚靠在另一边,听完才笑了下。
笑意很薄。
“说完了?”
陆照霜没看他。
“你若要说现场更急,我不反对封控。但封控不是乱砸。没有结构先导,封一个场只是止血,不是截根。”
“演武城真正危险的,不只台上。是群体共鸣已经成型。你只盯少年和台上那几个人,会漏掉后面的推波节点。”
宁守砚把留影石直接拍到桌上。
啪。
粗暴得很。
石面一亮,演武城的回传影像铺开。
人很多。
不是那种轰一声炸开的多。是那种越看越烦的多。台下三圈,外围茶楼窗边也全是脑袋。有人在下注。有人捏着传讯符准备记词。几个年轻修士嘴唇一张一合,已经在替台上的人编接下来该受的辱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宁守砚指着画面,“还没正式开口,他们已经在帮忙写台词了。”
画面放大。
角落里,一个短褂修士冲同伴笑,口型很清楚。
——废物就该滚下去。
另一边,一个说书铺跑堂笔都捏好了。
还有个族中妇人,满脸激动,像在等一出压轴戏。
宁守砚手指一划,画面落到台上的少年身上。
少年很瘦,左袖口磨得发白,腕骨细得有点突。他站得很直,可脊背绷得厉害,像拉满的弓。右手虎口有旧裂伤,结着硬茧,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净的药灰。耳后有一道很浅的灼痕,像是炼器炉边常年蹭出来的。
他年纪不大。
眼神却压得很死。
不是服了。是把所有要翻出来的东西都硬往下按。
他背后站着族中长老。对面是名气不小的同辈。台边还摆着一柄故意没撤走的残剑,像在替某种旧事做证。
不用多懂模板,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。
不是比武。
是要把一个人当众钉成废物,再等他炸。
宁守砚道:“你在案桌上看重复因子,我不拦。但现在那边已经不是会不会成型,是模板正在吃人。”
他转头看向陆照霜。
“你再慢一步,那少年今天要么死,要么被逼着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。哪一种,都够我们后面捡卷宗。”
案桌边安静了一瞬。
韩不渡盯着那少年多看了一眼。
那种眼神,他见过。
不是求救。
是已经被围观磨得不敢求救了。
陆照霜神色没动。
“情绪化判断。”
“演武城若只是表层羞辱,真正触发点未必在台上。你现在冲进去封场,一旦惊动暗线,药谷那边会立刻转移。”
她指尖一落,另一道回传浮出。
药谷同步波动。
“你把注意力全压在演武城,只会让另一处从容完成布置。”
宁守砚问:“所以呢。坐在这里等两边都长全,再拿完整样本?”
这话一落,案桌边更静了。
有点重。
但也不是没道理。
陆照霜看着他,声音更冷。
“我没说等死人。我说的是先锁结构,再定切口。没有切口,外勤只会被对方牵着跑。你每次都觉得自己在救火,可你知道有多少次火是因为你冲进去,反而逼得布局者提前点燃吗。”
宁守砚眯了下眼。
“也比站在远处算火纹强。”
一句一句,像刀背互砸。
声音都不大。
可旁边誊录的吏员连笔都放轻了。
裴观澜站在卷匣后,一直没插话。
这次他也没法像往常那样两边都补一句。因为两边争的不是面子。是先手。是代价由谁去担。
顾玄从头到尾都没说话。
他坐在主位,手边只有一枚未启封的玄镜令,和一页空白调令。
等他们都说到头了,他才抬眼。
先看陆照霜。
又看宁守砚。
“互换一日权限。”
案桌边瞬间一静。
韩不渡都怔了下。
顾玄语气很平,像在报一个寻常安排。
“陆照霜,领缉剧司临时总封控权,去演武城。现场总判断,切口选择,围观压制,说书链冻结,都由你定。宁守砚、韩不渡听调。”
“宁守砚,入审命司案桌,接陆照霜今日全部校勘权限。演武城与药谷双案旧卷比对、留影拆帧、受益链拼接、模板校勘,由你主笔。裴观澜协助,最终校签你落。”
没人出声。
这不是调停。
是把两个人最硬的坚持,直接扔到对方的位置上去。
陆照霜先开口:“殿主,演武城是高烈度聚众现场,我并非封剧师——”
“所以去。”顾玄打断她。
宁守砚也皱眉:“让我坐案桌做总校勘,不如直接让我去拆药谷——”
“你也一样。不许拒绝。”
四个字压下来,没了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