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观澜垂下眼。权限切换本该走卷库备案,走黑金匣副签。可顾玄既然当场下令,这事就已经越过常规。
顾玄把空白调令往前一推。
墨笔自行浮起,几息落完字。
两枚临时权限印亮起。
一枚飞向陆照霜。
一枚落到宁守砚手边。
“时限一日。日落前回报。”顾玄道,“谁若觉得自己原先那套是唯一答案,就把今天过完,再来跟我说。”
陆照霜接印。
动作还是稳的。
可指节白了一瞬。
她一句废话都没说,只低声道:“领令。”
宁守砚把印抄进手里,翻了一下,银面冰凉。他像是想说句什么,最后只剩一句:“……行。”
顾玄没再补细节。
命令给了,剩下自己走。
陆照霜转身就出殿。
韩不渡立刻跟上。
一路过长廊,风灌进来。权限印里的演武城回传不断跳动。台上位次,人群站位,说书铺的传讯流向,外围赌盘下注点,全在她眼前展开。
她向来会看这些。
可现在不是看完再下结论。
是每慢一息,那少年就离被推下去更近一步。
韩不渡低声问:“先封外围,还是先拿台上长老?”
陆照霜脚步微顿,盯着回传里几个煽词的人。
“先切说词传播点。”
韩不渡挑眉。
“再压赌盘。再断三处茶楼转讯。演武台先不砸。”
这是典型的审命官刀法。
不先抓最显眼的。
先掐最会把羞辱放大的那张网。
韩不渡听懂了,也没反驳,只沉声道:“明白。”
灵舟起时,陆照霜又看了眼台上少年。
回传里,他嘴唇很干,像刚咬破过。有人在台下叫他的旧名,故意拖得很长,满是戏弄。他没回头,只把那柄残剑往身后踢开半寸,像是不想让人拿它说事。
很小的动作。
可硬。
陆照霜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。
另一边,宁守砚被裴观澜带进审命司偏库,脚步明显慢了。
不是怯。
是烦。
屋里卷匣堆到顶,十六面留影镜悬在中央。桌上已经分好演武城、药谷、旧链、说书摘抄、宗族账流、受益节点空图。
乱倒不乱。
就是多。
多得看了就头皮发麻。
裴观澜把一册厚卷放到他面前。
“七十三起旧案并卷底本。先看演武城相似项,再看药谷医道变体。”
宁守砚看着那本厚得离谱的底本,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们平时天天对着这些东西活?”
裴观澜淡淡道:“不然你以为模板是怎么钉出来的。”
宁守砚坐下去。
椅子刚落地,四面留影镜同时亮了。
哭的,喊的,笑的,骂的,掌声,倒彩,低声怂恿,族老说教,药师冷斥,少年咬牙。
一股脑砸过来。
他本能想骂一句,又忍住了。
现场拆台,是砸正在发生的东西。
案桌校勘,是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的东西。
每一回都有人以为这是独一份。每一回都有人死在“再看看”。
这活不比砸场轻松。
甚至更磨人。
宁守砚点开第一面镜。
“行。看。”
他说得像在赌气。
可人已经沉进去了。
他先圈出围观词频,再标出赌盘起势点,把一段段相似羞辱台词抽出来并列。越并,脸越沉。
“废物也配上台。”
“给你个认错的机会。”
“你若跪下,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“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差距。”
一模一样的骨架。
只换了名字,换了口音,换了衣服。
宁守砚盯着这些字,忽然不想笑了。
他手里的笔停了停,又翻回演武城那张留影,定在少年那只带裂伤的右手上。
虎口的茧很厚。
不是花架子。
这种人平时大概话也不多,自己一遍遍练,练得手烂了,也没人真把他当回事。今天上台,怕是连剑都不是新换的。
宁守砚心里莫名堵了一下。
裴观澜站在旁边,没催。
片刻后,宁守砚把“围观接词提前量”那一栏重重圈住。
“这个,以前有人专门拉过吗?”
“陆照霜一直在拉。”裴观澜道,“她怀疑人群接词,不是自发。”
宁守砚抬眼。
裴观澜补了一句:“像被教过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宁守砚低头,把这一项提到最上面,单列成新项。笔尖一顿,又在旁边记了行字。
——被删掉的半个人,也许不在台上,在台词里。
裴观澜看见了,眼神微动,还是没说话。
殿中,顾玄仍坐在原位,没有去看哪边先出结果。
韩不渡离殿前,顾玄只叫住他,说了一句:“记一笔。”
韩不渡回身。
顾玄看着那两枚已经离开的权限印,声音不高。
“方法若没见过死人,都会把自己当唯一答案。”
韩不渡顿了顿,把这句话记进随身铁简。
铁简合上时,响了一声,很轻。
殿内重新安静。
一边是灵舟破风,直扑演武城。
一边是留影满室,冷光照着案桌。
陆照霜站着,要在沸腾里学会下刀。
宁守砚坐着,要在灰烬里学会耐心。
两条路,同时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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