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守砚坐下不到一刻钟,就想把权限印拍回去。
不是案卷难看。
是太多了。
玄镜律库一面镜墙亮着冷光,缉剧司送来的卷宗堆成两列,高低不齐,像两种脾气的人硬挤在一张桌上。左边是编号、时序、重叠统计。右边是现场口供、散碎留影、赌盘账条、封镜失败记录。
他平时最烦这个。
人还没救下来,先让他看一堆纸,跟让他在火场门口学抄账一样。
可今天他没得挑。
权限印一压,镜墙亮出分层留影。
第一份,是演武城外街口的说书棚。
说书人没提名字,只说“有少年受辱三年,一朝请战,今日或有翻盘”。棚下坐的人不多,可角落里已经有人递赏钱。赏钱不算多,落点却很稳。前三枚来自不同摊位。第四枚,是个戴斗笠的修士,出手比前面四个加起来还重。
宁守砚盯了两眼,把那人定住。
斗笠压得低,灵息做了模糊处理,查不到脸。
他啧了一声,又往下翻。
第二份,是留影音石的转录账。昨夜到今晨,演武城内外一共刻录了七轮“少年旧耻”“宗门大比”“当众定胜负”三个词条。售价不高,卖得极快。最先拿货的是三家茶楼,两家赌铺,还有一间卖疗伤散的小店。
疗伤散都来凑这个热闹。
宁守砚眉心跳了跳。
他继续看。
第三份,是赌盘。
盘口开得离谱。输赢之外,还押“几招见血”“会不会有人喊废物”“少年是否被迫下跪”“是否出现长辈压场”。赔率后面标了细小批注,像是给熟客看的提醒。
——若有羞辱词出,立即加注逆盘。
——若场外起哄,按二次翻热处理。
——若女眷现身,开放旧约旧耻附盘。
宁守砚看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已经不是有人看热闹。
这是有人提前把热闹拆成零件,按价卖。
镜墙又跳出第四份口供。是戏楼一名幕后伙计。
伙计说,昨夜有人来包了午场前半段,只要台上添两折闲白。第一折叫“莫欺”,第二折叫“请战”。不用点名。只要把几个词抛出去。台下听得懂的,自然会自己接下去。
宁守砚盯着“自己接下去”那几个字,指节慢慢敲了下桌面。
不是自发。
至少,不全是。
他把几份东西拖到一处,强行拼图。
说书棚先预热。戏楼接词。留影音石扩散。赌盘再把情绪折成赔率。匿名赞助砸进来,让几个关键场子都有人带头起哄。然后现场一炸,所有人都会以为,是今天这场羞辱太经典,才生出传奇。
可真往前拆,传奇根本不是今天长出来的。
是昨夜、前夜,甚至更早,就有人在分账了。
宁守砚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张还没画完的联动图,胸口一阵发闷。
他以前知道这东西脏。
可他知道的是火场那一面。
是高台下有人起哄。是孩子被推上去。是某个快疯了的少年被一句句台词逼得只剩一条路。是他带人冲进去,砸柱子,封镜,封口,顶着骂声把人拖下来。
他没完整看过另一面。
没看过有多少人提前坐在账桌边,等着拿这一场“天命翻盘”的红利。
他抬手,把一张账条甩到卷宗上。
纸边掠过时,碰翻了墨镇。
黑墨在桌角晕开一小片。
宁守砚没管。
他压着火,继续往下翻。
一条条散线开始往中间靠。
几个茶楼拿的是同一批转抄底稿。底稿批注很整齐,不像市井写手。几处用词更像学宫讲义里那种冷硬句式。
“羞辱需具可传述性。”
“失衡者优先领用共感位。”
“观者情绪应先于胜负到场。”
宁守砚看到第三句时,眼神顿住。
他把那页单独挑了出来。
笔锋不完全一样,但语气太像了。
像第30章那句从黑金匣上浮出来的内部批注。不是单纯恶意。是训词。是某种已经写进习惯里的教法。
他把纸按在镜面上,比对字形。
不像同一人亲笔。
像同一套课堂里教出来的手。
宁守砚烦得想笑。
“好啊。”
他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连点火都教成制式了。”
玄镜律库的校对吏站在旁边,一直没敢打扰,这会儿才轻声道:“宁封剧师,陆大人平时就是这样看的。”
宁守砚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校对吏年纪不大,被他这眼神一压,立刻低头。
宁守砚没冲他发火,只是扯了下嘴角:“她天天这么看,不会疯?”
校对吏老实道:“有时会两日不说话。”
宁守砚沉默了一下。
他把桌上几份卷宗重新排开,第一次没嫌这种统计烦。
因为陆照霜是对的。
不把这些重叠数清,不把受益链画明,幕后的人永远能躲在“都是观众自发”“都是少年命苦”“都是天意推着走”后面。
现场能止血。
但止不住下一场。
他吸了口气,重新拿笔,在纸上划了一条总线。
说书场。
戏楼。
留影商。
赌盘。
匿名赞助。
再往上,是供稿底本和批注语气。
再往上,可能就是讲习者、荐名人、旧档口径。
他越画越烦,越画越清。
桌上那团乱纸,慢慢被拉成了一张网。
另一边,灵舟还没靠近演武城,陆照霜就听到了声音。
不是喊杀。
是杂。是热。是成千上万人挤在一起时那种躁动。像一锅水没开透,却已经开始冒白气。
她下舟时,韩不渡先一步落地,执律卫开路。可前方街巷还是堵得厉害。演武台周边三层高檐全站了人,连屋脊上都蹲着看客。有人在传留影音石,有人在猜盘口,有人已经开始复述并不存在的“旧耻旧约”。
陆照霜只扫了一眼,心口就沉了。
真相还没出来。
故事先到场了。
她抬手出示临时权限印,声音很冷:“审命司接管。封镜,封口,驱离外围转录者。未登记留影一律收缴。”
她习惯先定程序。
这是她最稳的一步。
可命令刚落下,现场就炸出一片嘘声。
“凭什么封镜?”
“人还没打呢!”
“你们天刑殿连看都不让看?”
“怕不是提前收了哪边的好处!”
陆照霜眉眼没动,继续下令:“第二层看台,先清商贩。赌盘查封。南北侧高檐留影点——”
她说到一半,忽然看见高台东侧一阵剧烈晃动。
那里站着一群年轻弟子,年纪都不大,被后面往前挤的人潮推得失了重心。最外侧一个少年脚下一空,半边身子已经探出了栏外。
陆照霜瞳孔一缩。
她第一反应是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