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抬头。
看见叶停灯站在门口,目光停了停。
他认得官服。
这几日演武城的事,药谷也听说了。天刑殿下场,查的是那些被抬起来的人。
他没逃,也没先喊冤,只问:“你们是来查我的?”
“是。”叶停灯说。
许白芨点了下头,神色居然很平:“那等我把这几人看完。若要封脉收押,给我半个时辰交代药方。”
叶停灯看着他,没说话。
如果他立刻辩白,事情反而简单。可他先说的是药方。
后头病者家属听见,脸色都变了。有人往前一步,又生生停住。也有人捏着病历木牌,手背青筋都绷起来。
空气一下就紧了。
就在这时,谷外风向轻轻一变。
病瘴边缘那层灰雾像被什么压住了,几面净秽旗同时一颤。执律卫侧身让开一条路。人群也很快安静分开。
顾玄从谷道尽头走进来。
他没带太多人。身上也没起威压。墨金法袍压着潮湿药气,冷得很稳。
叶停灯行礼。
顾玄抬手,示意免了。
他没先看许白芨,也没先问案。
他先去看晒药架,伸手捻了捻药渣。又看煎炉底灰,看药罐编号,看病案棚边已经空掉的灵材箱。最后才接过那本外来捐输名录,一页页翻。
翻得不快。
像在对一张图。
叶停灯跟在侧后,把那半截木签递过去:“后库转运签,今早经手人周七车已失踪。背面编号和匿名捐输代书同笔。”
顾玄垂眼扫了一下,指腹在那道“丙九十七”上轻轻一擦,没说话。
许白芨站在原地,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紧。
他不认识叶停灯也许还正常,不可能不认得顾玄。
天刑殿主亲到,这事就不再是谷里一阵风。
顾玄看完名录,又进主庐看施药牌序。墙上挂着几块临时木牌,轻重缓急分得很清。哪几个必须先压毒,哪几个能后补元气,哪几个已经没救只能减痛,标得很实。
他在“已无生机,止痛送终”那一列前停了一息。
那列也有名字。
说明许白芨没把所有人都塞进自己能全救的神话里。
他知道自己救不了谁。
这也是真的。
顾玄转身出来,站在庐前,终于开口:“近十日,三次大批送病,间隔太匀。外来捐输七成走散账,像怕并口。病者里有五十四人来自同一路瘴线下游,本不该同日转到主庐。现在又多一条转运签。有人替你聚人,也有人替你聚名。”
许白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知道有人在传我的名声。”他说,“可病人不是假的。”
“没人说病人是假。”顾玄道。
许白芨抿住唇,脸上掠过的不是慌,反而像更深的疲惫。
“他们送人来,我不能不救。”
“所以你救。”顾玄看着他,“这件事,算你的真。”
草庐外很多人都听见了。
有人眼圈一下就红了,像怕下一句就是“但这不重要”。
顾玄没有停。
“可有人借你救人造神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也是真。”
许白芨的手慢慢收紧。
叶停灯站在旁边,忽然觉得喉间有点涩。
这类案子,最难的就是“双真”。
只要有一头是假的,刀就好落。偏偏现在,两头都是真的。
她低声开口:“若他确实救下这么多人,最后的裁定,在他们眼里,会不会只剩一句‘恩人也是案犯’?”
顾玄侧头看她。
他知道她不是替许白芨求情。
她是在问边界。
也是在问她自己。
叶停灯眼下带着淡青,指尖还沾着病案上的墨。她从进谷开始一直很稳,到这一刻,语气里才露出一点少见的迟疑。
顾玄看了她两息,才道:“法统不是抹掉善意。”
他目光扫过那些抱着病人、捧着药碗的人。
“法统是把善意从流水线上抢出来。”
叶停灯怔了一下。
顾玄声音依旧平:“有人真想活。有人真在救。可有人把这些都当原料,拿来压出一个该被崇拜的人。今天能捧许白芨,明天就能换另一个。病是真的,恩也是真的,唯独这只手,不该藏。”
许白芨抬起头,眼底有一瞬发空。
他大概第一次听见有人把眼前这一切,叫作工序。
可他没法反驳。
因为太准了。
近来最难的病案,总会在他刚撑得住的时候送到。药也总在将断未断时补上。每次他以为自己快耗空,就会忽然冒出新的捐输、新的援手,把谷里的气又吊起来。
像总有人知道,他还能再多救几个。
也像总有人盼着,他必须再多救几个。
叶停灯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为什么不舒服。
不是怕查错。
是怕自己查得太对,太快。快到把“谁在利用善意”和“谁在拼命活下去”一起按进同一行黑字里。
顾玄像是看透了她的念头。
“分类是为了分开,不是为了省事。”他说。
叶停灯抬眼。
“把救人记清楚。把造神也记清楚。谁救了几人,谁送了几批,谁在什么时候开始推名,谁借病瘴挪运,谁让药谷不能停,也不能好。都分开写。别让上游拿他的善,洗掉自己手上的账。”
叶停灯指节慢慢收紧,又松开。
“明白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却比刚才稳了。
顾玄没再多说,转身去看谷边病瘴。执律卫跟了过去,准备勘外线病源和运送路径。
许白芨站在原地,像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问了一句:“我还能继续看诊吗?”
顾玄没回头。
“案清之前,你不能离谷。”他说,“但今日这十二人,你看完。”
许白芨闭了闭眼,低低应了一声。
周围那口一直悬着的气,这才松了一半。
不是事情过去了。
是至少眼前这半天,药谷不会断医。
叶停灯重新回到后棚。
病案还堆在那里。潮,乱,重。
她把木案清出一块地方,一份份重新排。按病者来源排,按施药先后排,按外来捐输落点排,按命纹抬升节点排。又把那半截木签单独压在案角,旁边空出一行,写上——转运人:周七车,待缉。
录吏在旁边飞快誊写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她一向校勘很快。
快得像刀切纸。
这次却慢了些。
每翻一页,她都会停半息。看看名字。看看病情。看看末尾那句“已缓”“未醒”“亡”。
有一页病案角上沾了半个指印。大概是哪位家属领药时按上去的,灰里还带一点干掉的泪痕。
她指尖碰到那点粗糙,停得更久。
录吏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叶停灯没解释,只把那页压平,继续往下校。
笔锋还是稳。
只是比平时,更慢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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