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谷的路,比别处都安静。
不是没人。
是人太多,都压着声。
谷口外,病瘴像一层没散干净的灰,贴着地慢慢爬。几面净秽旗插在石缝里,旗角被湿气泡软了,还在一下一下吐白光,把瘴挡在外圈。
再往里,是一排排草庐。
庐前站满了人。
有人抱孩子。有人扶老人。有人捧着药碗,不敢喝快,像怕这一口喝完,下一口就没了。偶尔有咳嗽声,也压得很低。
叶停灯从最外层病案棚走进去,袖口已经沾上药气。
苦,潮,还有一点烧焦草根的味。
她身后跟着两名司库录吏和四名执律卫。都收了锐气。这里不适合闹出动静。多吼一声,都像会把一条刚吊住的命惊断。
“第三批病案呢。”她问。
一名药谷弟子眼下发黑,嗓子也是哑的:“在后棚。昨夜又添了三十七份,还没誊完。”
叶停灯点头,先没去翻案。
她抬眼,看向中间最大的那间草庐。
警报锁定的人,就在里面。
帘子半掀着。
庐里很忙。
一个年轻男人坐在矮案边,袖子卷到小臂,指间全是药汁和血痕。药谷弟子都穿浅青衣,他那件却洗得发白,袖口磨毛,像很多年都没换新的。脸色也不好,唇色很淡,不像气血足的人。
许白芨。
叶停灯看过他的警报画像,也看过命纹简录。
模板抬升的痕迹太明显了。近月聚运过快,外来善名灌得异常,病者口碑在短时间里成片汇拢,连“谷中神医”“慈心救世”这种标准词都冒出来了。
都像。
太像了。
可画像不会喘气。简录也不会咳血。
她站在帘外,看见许白芨按住一个小孩后颈,指间灵力很细,不亮,也不花,只像一层稳稳压下去的冷水。那孩子烧得发抖,哭都哭不出整声,只会抽气。旁边妇人眼泪一直掉,手抖得厉害,几次想碰,又不敢碰。
“别动他。”许白芨声音很低,“热毒往上冲,惊一下就窜脑。”
他说完,抬手落针。
很快。
不是花哨的快。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快。
针进三分,停一下,再进半分。孩子猛地一抽,妇人差点叫出来,被旁边老人一把捂住嘴。许白芨额角起了汗,另一只手压在孩子心口,硬生生把那阵乱窜的热气压下去。
十几息后。
孩子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出来,哇地一声哭开。
哭得难听。
可活气回来了。
妇人腿一软,直接跪下去:“恩人,恩人——”
许白芨抬手虚扶,没让她磕下去:“别跪。去后边领退热散。今夜别让他睡死,两个时辰叫醒一次。”
妇人抱着孩子,一边哭一边点头,踉跄着退开。
后头的人往前挪了一步。
没人催。也没人抢。
他们看许白芨的眼神,是真的。
真怕失去他。也真信他能救命。
录吏在一旁压低声音:“叶司官,要不要先封人?”
叶停灯没答。
她的目光落在庐内地面。
那里有命纹拖行过的淡痕。不是天生的,是许多人反复靠近、祈求、感激,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叙事机括顺势收束后,留下来的细线。线线都往许白芨脚下拢,像很轻很轻的丝。
她太熟了。
这就是“救世之人”的抬升路径。
先给他一个必须救人的场。再给他一批真的快死的人。让他一次次去接,一次次去耗,一次次在众目睽睽下把命拉回来。善意是真的,痛苦是真的,感谢也是真的。可这些真的东西,被谁排过顺序,被谁算准时机送到他面前,就未必真了。
她本该立刻下判断。
这次却没开口。
草庐里又抬进来一个人。
老修士,胸口起伏急促,指尖已经发乌。送来的人说是外坡药棚压不住毒,只能转到主庐。许白芨只看一眼,手就扣上脉门,翻眼皮,看舌苔,然后偏头喊:“寒砂三钱,石髓液一盏。别拿昨日那批,那批火气重。”
后棚弟子立刻应声。
叶停灯眉梢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种顺序感,很难装。
病者轻重,药材先后,哪一批灵材火候不对,都是硬功夫。做戏能演姿态,演不出这个。
她转身去了后棚。
病案堆得乱。纸页都潮了,很多字写得匆忙,歪斜发虚。谁何时送来,何时施药,用了什么方,谁活,谁死,谁领走尸身,记得不算漂亮,但很细。
不是为了给人看。是为了不漏掉一个人。
“最近外来捐输,增了多少?”她问。
管账老药师把木牌册递过来:“十日前开始涨。原本只是附近几家小商送药,后来州城大铺子也来了。还有散修匿名捐灵石,说是听闻许医师仁心,不忍谷中断药。”
叶停灯接过账册,翻得很快。
越看,指尖越冷。
太熟了。
平日从不碰赈病的商号,这次一个没落。数额不大,分得很散,像故意不让人看出整齐。几笔匿名输送走的是不同渠道,落笔习惯却几乎一样,明显出自同一批代书手。
不是直接砸钱造像。
是先让药谷垮不了。再把“不能没有许白芨”这件事,一点点做成所有人的共识。
等共识成了,再往上加更重的病,更险的局。只要他继续救,名声就会自己长脚。
她合上账册,问:“这些捐输,是谁接进谷的?”
老药师愣了一下:“多半是外运队。谷里人手不够,这阵子一直是一个叫周七车的在跑。他原先替几家药行押货,熟路,也认人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今早还在。”老药师脸色变了,“刚送完一批寒砂。”
叶停灯抬眼:“寒砂在哪领的?”
“后库。凭转运木签。”
“木签给我看。”
老药师忙翻抽屉,手都有点抖。翻了半天,只找到半截断签。木色乌黄,边缘磨损。签面刻着药谷外运的旧印,背面却多了一道很浅的墨记,像临时补上的编号。
丙九十七。
字极小,写法很规整。
叶停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和账册里那几笔匿名捐输的代书笔迹,是同一路手。
不是猜测了。
是落到了实处。
就在这时,一名药谷弟子从门外跌进来,急声道:“周七车跑了!后山那边发现一只翻了的药篓,人不见了!”
后棚一下静了。
录吏下意识看向叶停灯。
叶停灯把那半截木签收进袖里,声音很稳:“封后山小道。别惊主庐。让两人去看车辙,剩下的人继续守药库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一句:“把近十日所有转运签都找出来。少一枚,也记。”
“是。”
她转身往主庐走。
心里那股不舒服,这回更实了。
不是因为抓到线。
是因为这条线正好卡在许白芨能看见、却很难伸手去查的位置。
有人替他运病人,替他补药,也替他把名一点点养起来。
他只需要继续救。
剩下的,自有人替他写。
走回主庐外时,正好看见许白芨在喝药。
不是病人的,是他自己的。药很苦,他喝得太快,刚放下碗,指节就在桌边撑了一下,像眼前黑了一瞬。旁边药童连忙扶住他:“许师兄,要不歇半刻吧。”
“后面还有几人?”
“十二。”
“先看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