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,他把三层图往下压了一寸。
“还有一条。以后同案复盘,先汇报自己最不擅长那一层里,看见了什么。谁只守自己那摊,谁自己去司库抄旧卷十日。”
庭里有几个人眼皮都跳了下。
天刑殿司库的旧卷不是不能抄。是太要命。又碎,又杂,还专爱拿各种被时代掩过去的脏东西磨人。
宁守砚小声嘀咕:“这比罚俸狠。”
顾玄淡淡道:“听见了。你先记三日。”
庭里有人憋笑,硬生生憋住。
气氛难得松了半寸。很快又重新绷回来。
因为下一刻,门外传来急而不乱的脚步声。
裴观澜到了。
他进门时袖口还带着一点旧库灰,显然是从司库那边直接赶过来的。手里抱着一摞不算厚,却压得很实的旧档。最上面那卷边角发黄,封绳已经换过两次。
“起出的第一批。”裴观澜把旧档放到案台上,“不是青岚道原卷。那边还在深层解封。这些是我先从司库旁卷里筛出来的。几十年前,几起被判成‘巧合成名’的地方传奇。”
顾玄看了他一眼:“旁卷?”
“是。”裴观澜道,“当年没人把它们当大案。都只按地方异闻、少年奇遇、医道新秀、武场翻盘做了散录。卷宗各自结了。没并过。”
陆照霜已经伸手翻开最上面一卷。
旧纸发出轻响。
第一案是西岭小城,一名寒门少年在家族演武时受辱,当众破境,一战成名。地方批注写得很轻巧,说是“心志所迫,天资顿发”。
第二案在南泽,一名年轻医修于瘟病中独救百人,自此声名鹊起,被奉为仁心新星。结案评语是“善行感天,应得名望”。
第三案更荒唐些。秘境石门前,众人束手,一散修偶然血契共鸣开启古府,从此得传承。
放在从前,这些就是茶楼里最爱讲的东西。
可现在再看,味道完全不对。
裴观澜把几张补绘图抽出来,一一平铺。
“我先比了现场布置。”
他声音一贯温和。越温和,越让人心里发冷。
“西岭演武场,主台、侧门、护栏缺口、看台最高呼声区,和演武城案有七成同构。南泽药集,病家排队线、祖地祭路、药摊口耳传播路径,与药谷案相似。秘境那案暂时和本次不完全对应,但石门前‘恰好形成半弧围观’这一点,也很眼熟。”
宁守砚已经走过去,把其中一张图拿近了看。
起初他脸上还带着点职业性的挑剔。
“七成同构不算什么。很多演武场就那几种修法,药集也爱按人流——”
他话说到一半,停了。
裴观澜把另一页翻到他面前。
那是旧案里一张非常不起眼的留影站位草图。年份很老,墨线有些褪。上面甚至没有主角正脸,只有观众站位、几个呼声集中点、以及一条从主台往外扩的情绪弧线。
顾玄没说话。
陆照霜也停住了翻页的手。
因为那条弧线,太熟了。
不是大概像。
是几乎一模一样。
从最先起哄的人站哪,到第二圈围观者怎么被挤成半月形,再到侧后方留影师最佳取景位落在哪个角度,和演武城那张拆分图,像是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。
宁守砚嘴角原本那点懒散笑意,慢慢收了。
收得很干净。
他盯着图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这不是巧。”他说。
没人接这句废话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。
宁守砚把草图按在演武城总图边上,两张图边线一对,几处关键站位几乎能直接重合。
他这回连玩笑都没了,只低声道:“连观众怎么站,都有人提前算过。”
复盘庭里静得只剩铜铃余音。
那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
可屋里每个人都像还听得见它。
陆照霜伸手,从裴观澜那摞旧档里又抽出一卷。她翻得很快。越翻,眼神越冷。旁卷里那些曾被写成“少年成名”“因缘际会”“善心有报”的东西,此刻一条条露出细小到令人发麻的共性。
相似的站位弧线。
相似的留影落点。
相似的起哄顺序。
甚至连某些负责“第一声喝彩”的人,在不同地名、不同身份下,都像承担着同一种功能。
“批量化。”她开口时,声音比平常更低,“不是只批量投模板。连观众反应和现场几何都在批量化。”
裴观澜轻声补了一句:“也可能,是培训过。”
这话一出,庭里几个人后背都凉了一下。
培训谁?
培训那些会喊、会传、会替人补完传奇意义的人?
顾玄看着摊开的旧档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可他眼底那层冷,已经压到了最底。
“并卷。”他开口。
叶停灯立刻应声,接过旧档开始编号。
“这些旧案全部升入三层结构。旁卷不再按异闻存放,转入同类污染疑卷。”顾玄道,“把‘巧合成名’四字,从结案批语里剔掉。没证据证明它是巧合之前,它就不是巧合。”
裴观澜道:“明白。”
顾玄又看向宁守砚。
“你负责把所有现场站位图重画。只画线,不画人名。我要看的是舞台骨架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陆照霜,你带并案组重校所有‘一朝成名’地方卷。先筛观众弧线,再筛赌盘和留影同步记录。”
“是。”
“裴观澜,旧档继续起。把几十年前所有被轻判为地方传奇的卷,全翻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一连三道令下去,复盘庭里的笔和令牌几乎同时亮起。
顾玄最后才伸手,按住那张旧弧线图。
他的手很稳。
“现在开始,这不是两案。”
他声音不重。却像一把钉子,直接钉进了案台里。
“这是系列案。”
没人出声。
因为他们都看见了。
过去那些零零碎碎、各自封存、各自被称作“巧合”的东西,正在眼前慢慢拢成一条线。
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怪病。
是一直都在。只是以前太会装。
宁守砚还盯着那页图,半晌,才像想起什么似的翻到页角旧注。
上面有一行已经很淡的小字。
“第三次场缘测试,观众半弧聚集稳定。”
他的手指一下停住。
笑意彻底没了。
“场缘测试。”他念出这四个字时,声音发哑,“他们把这种东西,叫测试。”
庭里没有人再说话。
只剩翻卷声,一页接一页地响。像有人终于把许多年以前埋进去的骨头,从土里一点点刨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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