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光白得发冷。
演武城外,临时羁押所设在旧驿站旁。风不大,旗角却一直轻轻抖着,像有人在远处拽着,不让它停。
几间隔室分得很开。墙角压着封声符,门口立着执律使。四下很安静,只有纸页翻动和铁具轻碰的细响。
韩不渡坐在最里侧那间。
他对面是个二十出头的说书徒。人瘦,眼睛活,嘴唇却干得起皮。演武场外,第一个替那少年喊“有胆便战”的,就是他。那几句话一拱,半圈人的情绪都起来了。
现在没了人群,他肩膀塌得很快。
韩不渡没急着问。他先点开留影镜,让那人看见自己当日站在人群边上的样子。嗓门亮,手势大,站位还正好卡在能带起半圈人的点上。
说书徒只看了一眼,就把脸别开。
“认识自己吧。”韩不渡说。
“认识。”
“那省事。谁让你喊的。”
“没人让我喊,我就是——”
韩不渡把一枚黑色识谎钉放到桌上。
钉尾亮了一下。
那人后半句直接卡死。
韩不渡靠着椅背,声音不高,却更压人:“临场起意的人,会先给自己留退路。你没有。你站的位置,身后的赌盘,左手边的留影客,右边几个最爱起哄的,全挑好了。你不是顺口。你是专门去点火的。”
说书徒手指蜷了一下,半晌才低声开口。
“三天前,有个人找过我。”
“长什么样。”
“普通。太普通了。青灰袍,像教书先生,也像账房。说话轻,斯斯文文的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若演武城里有个可怜少年被逼上台,让我替他说几句场面话。事后给三十灵钱。”
韩不渡眼神没动:“只找了你?”
“不是。还有赌盘记筹的,跑腿的,卖糖果的小贩。”说书徒咽了口唾沫,“他像是在提前摆人。”
韩不渡指节轻轻敲了下桌面。
不是临时起哄。
是预埋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演武那天,有人塞给我一张纸条。就几个字。‘少年上场,先替不平。’烧纸的时候,还有人盯着。”
“你还见过那人做别的事没有。”
说书徒犹豫了一下,脸色更白:“见过。在城南灵测坊外。”
韩不渡抬眼。
“他不是去测自己。他在挑人。”说书徒声音发涩,“挑那些资质一般、穿得寒酸、脸上有苦相的年轻修士。问他们出身,问他们受过什么委屈,问有没有被宗门弃过、被家里偏待过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带去后头小屋。出来的人,有的眼神发亮,有的神情恍惚。发亮的,会拿到钱和名帖。恍惚的,很快就走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。”
“因为我也进去过。”
韩不渡目光一沉:“说。”
“他们先测灵根,又拿镜子照我眉心。问我小时候有没有受过大辱,有没有恨过谁,有没有想过当众发誓,把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回去。”说书徒攥紧手,“后来那人摇头,说我不合。说我会说,不会痛。站台可以,入局不行。”
韩不渡脸色冷了下去。
隔壁,钟离鹤也问出了口供。
那名旁支子弟哭得厉害,背却绷得很直。演武场上,就是他摔了杯,红着眼喊出“你们主家什么时候把旁支当过人”,一下把家族旧怨扯进场里。
钟离鹤给他推了杯温水。
“喝。”
那人手抖,水洒了一点。
钟离鹤没催,只平静看着他:“你不是失控。你在等那个点。谁提前跟你说过什么。”
那人死咬着牙,眼泪却止不住。
钟离鹤忽然问:“家里死过人?”
年轻人猛地抬头。
“主家一句命薄,就盖过去了。你一直想让人听见。”钟离鹤说,“所以别人一递火,你就接了。”
那人一下塌了,捂着眼睛,声音都哑了:“我没想害谁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只是想有人听见。”
半晌,那人才开口。说半个月前,有人在城西义舍找过他。说能替他测命。还说,像他这种人,最容易被老天漏掉。
他信了。
后面的细节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人给他看过一张名单。上头都是些混得不好的年轻修士。最后,那人把他的名字划掉了。
“为什么划掉?”钟离鹤问。
年轻人苦笑:“他说我的怨够,骨头却不够硬。上不了台。适合在边上失态,替别人把委屈喊大。”
一个时辰后,几份口供都送进主审室。
顾玄来时,门外的天光已经偏了,白里带灰。
韩不渡和钟离鹤都在。桌上摊着名单、留影、灵测坊暗访记录,还有零散旧卷。
顾玄只扫了一眼,就看见了最要命的地方。
名字太多了。
不是一个虞秋尺。不是一个许白芨。
是一串。
韩不渡先开口,语气很沉:“不是包一个人。是海里捞货。”
钟离鹤把供词递过去:“先找资质平平、经历凄惨、最容易让旁人替他补完故事的年轻修士。再测灵根,照命纹,问羞辱阈值,问立誓反应。合适的,推上台。不合适的,清痕迹,换下一个。”
顾玄翻到“立誓”那一页,停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