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落选者有多少。”
“目前挖出十三个。活着的九个。”
顾玄把卷宗合上,又推开。
“叫玄镜律库。”
不到半个时辰,机动镜台就吊进了后院。黑银镜面一字排开,冷得像一排刚磨好的刀。
九名落选者都被带了来。
年纪都不大。神情也差不多。茫然,疲惫,还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难堪。像是连他们自己都明白,被当成“差点能成谁”的人,不是什么体面事。
前两面镜没出结果。
第三个人站上去时,镜边忽然亮起一圈极浅的白线。
“停。”勘验师低声道。
那少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发抖:“我身上有什么?”
没人先回答他。
更细的命纹镜换了上去。镜光落在他眉心,一点点拉开。几息后,镜面上浮出一道浅得几乎看不清的边痕。
不是自然命纹。
像有东西试着贴上去过,没嵌稳,最后只留下磨痕。
“试配残痕。”勘验师说。
顾玄道:“换胚匣规则图。”
黑底银线的拆解图铺开。镜面上的残痕投上去,一扣,正好对上。
后院一时静了。
那少年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神。他嘴唇动了动,忽然低声说:“那天……我还以为自己要转运了。”
没人打断他。
他像是被那道痕逼出了记忆,声音越来越轻:“我娘缝了我那件最好看的旧袍。袖口洗得发白,她还拿针一点点补齐,说见贵人不能寒酸。出门前,她把家里攒了半年的两块糖都塞给我,说等好消息回来再吃。我去了。那人看了我很久,问我是不是被同门抢过名额,问我恨不恨。后来他说,不够。”
少年眼眶一下红了。
“我回去的时候,糖都化了。我娘还问我,贵人是不是夸我稳重,说我以后有出息。”他扯了下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,“我说是。我骗她的。”
院里没人说话。
那不是血淋淋的伤口。
却更让人难受。
因为那点盼头,是真的。
镜验没有停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
越来越多浅痕浮出来。位置不同,深浅不同,却都落在胚匣槽口的规则线上。
“九人里,七人有残痕。”勘验师低声报数,“其中三人较深,说明贴合时间更长。另四人只是短暂试配。剩下两人命纹边缘有擦洗感,不排除被处理过。”
韩不渡低低骂了一声。
钟离鹤垂着眼,看着那排少年。像在看一批差点被装进匣子的空白命。
顾玄站在镜台前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“重查所有被接触者。”他开口,“不只演武城。并案卷里,所有资质平平、受辱经历明显、却没真正起势的年轻修士,全部拉出来。按四成适配率重校。命纹边缘、记忆断片、接触轨迹,一个都别漏。”
老镜校官立刻应声。
四成。
不是成案后倒推。
是先海选,再试配。够四成,留名。再往上,才有资格被贴签,被推上真正的舞台。
虞秋尺和许白芨,不是唯一的异常。
只是暂时贴签成功的人。
这个认知一落下来,院里的空气都像冷了一层。
原来那些“未被选中的人”,不是没故事。
是被人翻过,量过,嫌不合适,又扔了回去。
最后一个人照完时,天已经暗了。
老镜校官把黑册递上:“已初步确认。命格胚匣存在批量试配流程。落选者命纹边缘残痕,与槽口规则高度吻合。”
顾玄接过黑册,翻得很快。
“接触者衣着,有没有共性。”
“青灰、素袍,像教书人,像账房。”韩不渡道,“都太普通了,像故意的。”
钟离鹤补了一句:“说话方式像。都很会顺着人的伤口往下问。先让人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,再问敢不敢恨,敢不敢发誓。”
顾玄没说话。
这时,门口传来迟疑的脚步声。
是先前那个最小的少年。他本来已经要离押了,这会儿又折回来,站在门边,不敢进,也不敢走。
顾玄抬了下下巴,示意他说。
少年攥着衣角,脸色发白,像在跟一段滑手的记忆硬较劲。
“我刚刚想起来一点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那天给我测命的人,抬手拿镜子的时候,袖子往上滑了一下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他里袖内侧,好像绣了半个字。”
韩不渡立刻问:“什么字。”
少年闭上眼,想了很久。再睁开时,声音更低了。
“像……补。”
屋里一下静了。
不是家徽。不是门派印。
是半枚补字。
顾玄手里的黑册,缓缓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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