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素来信结构,信制度。哪怕知道制度会生灰,也默认骨架还在。可这四个字一出来,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寒意。不是愤怒先起,是一种更冷的判断——原来有人很早就在壳子里养这条线了。
顾玄看了她们一眼,没说安慰,也没催。
这种时候,不需要。
叶停灯很快收回情绪,把镜面移向名单空白处。
这次更难。
洗字术太干净了。青光扫了几遍,才慢慢浮出两字半。
“校……命……官……”
后面的名字依旧残缺。
但官职够了。
陆照霜指尖轻敲案面,像给判断落锤。
“不是外人。地方校命官,能碰学宫命课、选才初测、内部训器调拨。这个东西,进过合法体系。”
主事额角已经见汗。
“我只管入库,旧案前情确实不知。”
顾玄没追着他问,只把残页压回案上。
“四十三到五十一年间,同序列残号,全部调出。只取封底,不走明面流签。”
主事一怔:“这样调,会留暗痕。”
“我就是来抹痕的。”顾玄说,“不是来给人报信的。”
主事立刻低头:“明白。”
他去内格取附册。
陆照霜趁空把线迅速并起来:“命格胚匣的源头要重判。不是单纯地下工坊。至少有一段,碰过学宫内部。”
“而且层级不低。”叶停灯接上,“能把课材做成这样,还能让校命官插手,不会只是哪个地方讲师的私活。”
“也可能不是整座学宫烂了。”陆照霜冷声说,“是旧制度里有条灰线,一直没清掉。有人借它做事。”
顾玄没立刻表态。
现在最怕的,就是怀疑跑得比证据快。真要惊了上面,这条线会立刻缩回去。
主事很快回来了,递上一册灰簿。
“同序列残号,共查到三宗。两宗只有封没号,无正文。另一宗就是眼前这案。另两宗在四十九年和五十年转入北四库,后因库改并卷,原匣封死。要开,还得加殿主副签。”
顾玄扫了一眼。
三宗残号的中段格式和尾号习惯,确实同一套。
不是巧合。是链。
叶停灯看着那两个封死并卷号,眼神更沉。
“四十多年前就有。能压这么久,能改案,能抹名单,还能把该上天刑的案子压成地方杂案。手很稳。”
顾玄合上灰簿。
“所以现在不动名字。”
陆照霜懂了。
顺着残名去翻,很可能只会翻出一个准备好的死人。
顾玄看向主事。
“今天这层门,谁知道开过?”
“深档层夜启,只记主印和总时,不写具体卷号。若要全抹,要改底刻。”
“改。”
主事脸色一白:“是。”
“参与调档的库吏名单先封。三个月内不得外调,不得接外客。今夜之后,谁来问这批旧档,就说北四库底层受潮,正在重封。”
“明白。”
叶停灯忽然问:“当年这案子,为什么没上移天刑主案?”
主事写字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沉默片刻,还是开口了。
“因为它本来是要移交的。”
陆照霜抬眼:“本来?”
“按老规,改命器、寄魂器、试装命材三类,只要勘验官在页角留‘疑有上游来源’六字,就必须转天刑复核。这卷第一页,原本有这个批注。”
叶停灯立刻翻第一页。果然,火燎痕下面,还能看见被挖掉的旧框。
主事声音更低了。
“当年押卷的人已经走到半途。移交通签都拟好了。后来……被截走了。”
顾玄看着他:“谁截的?”
主事嘴唇发干。
“不是人。是印。”
“什么印?”
“一枚白玉学印。”
廊道像又冷了一层。
白玉学印,不是弟子随身印,也不是地方讲师能碰的。那是能调课材、压训器、改内务流签的高阶学统印信。
陆照霜缓缓吐了口气,语气反而更平了。
“明白了。不是黑市借学宫的壳。是有人先在壳里动了手。”
顾玄转头,看向廊道尽头那些沉默的灰匣。
四十多年。
一宗压到底的残案。半条编号。半句“课材不得外流”。一个被洗掉的校命官。还有一枚能半路截走天刑移交案的白玉学印。
线不再只往地下去。
它开始往上爬,往更干净的地方爬。
“这卷先不出塔。”顾玄说。
主事忙应:“是。”
“今夜所有副录,封进冷匣。镜证残像只留一份,挂我私印。”
“是。”
陆照霜把最硬的几枚钉子誊进短笺:同系序列,课材口径,校命官痕,白玉学印截档。
叶停灯收起玉镜。镜面青光散尽时,她眼下的青色更重了些,像被旧案里的寒气压住。可她手很稳。
主事亲自送三人出去。
一扇扇封门在身后合上。锁纹重新咬死,声音很轻,却像旧伤口重新结痂。
走到最外层时,主事忽然停住。
“殿主。”
顾玄侧眸。
主事低着头,说了最后一句。
“那枚学印,当年留下的不是全名,只在移交通签角上压了半印。”
“半印上,只有一个字。”
“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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