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册一合上,顾玄只说了一句。
“去司库深档层。”
夜压得很低。
第七悬台下,玄枢司库的黑塔沉在雾里,像一截冷铁。塔身没有窗,只有暗金封印纹在夜里一明一灭,像一张不睡的网。
顾玄走在最前。
陆照霜和叶停灯跟着。
三人一路没说话。进塔,验命纹,过三重锁门,再下冰井梯。越往里,温度越低。到了最深的封档廊道,空气里只剩冷铁和旧纸味,干得发涩。
值守主事听见动静,抬头一看,立刻起身。
“殿主。”
他灰发,瘦脸,眼神平静得近乎发空。像常年和编号打交道,把情绪磨没了大半。
顾玄把调档令放到案上。
“查异常器物旧备案。往前四十到六十年。关键词,改运,命格,试配,编号残片。”
主事接令,不多问,转身取来一部黑脊铜角总目册。
册子没问题。也只够“没问题”。
上面只有大类和年份。非法改命器,伪传承媒介,禁制寄魂物。看着齐整,细项全没了。像故意留了一层皮。
叶停灯按住页角,淡声问:“四十六年前,北四库转入的一批压底异物,为什么只有汇总,没有支卷?”
主事答得很稳:“旧卷并档了。”
“并档也该有并档编号。”
“有的已损。”
陆照霜没逼。
这种地方的人,最会守规程。你不给足理由,他就只给你开一条缝。
顾玄翻了几页,忽然停下。
“你们当年收过一类胚型器。”
主事眼神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殿主指哪类?”
“序列前缀不是甲乙分档。是地支衍号。后缀不是器号,是槽位数。中段带一次废批记。旧规里,这种写法只用在未完成制品上。”
廊道一下更静了。
主事沉默两息,低声道:“殿主从哪看出的?”
“命格胚匣。”
这四个字一落下,主事手指微微收紧。
他终于不再拿表层目录挡人,转身去开最里侧封门。验钥,验印,再压上自身命纹。锁纹一层层退开。门后涌出更冷的陈气。
里面不是书架,是一整面封匣墙。
灰黑薄匣一格格嵌着,贴着发黄封签,像无数闭嘴的旧年。
主事抽出七只匣子,又从最底层取出一只薄得快裂开的旧卷夹,放到铁案上。
“非法改运器相关。四十三年至五十一年间。压底残案都在这。”
三人立刻分卷。
陆照霜看目录,叶停灯查附签,顾玄直接翻最旧那夹散页。纸太老,一碰就起细粉。边角还有火燎过的卷痕,像曾被人差一点烧干净。
叶停灯把一枚细窄玉镜放到案角,镜面泛出冷青光,先稳住纸页残灵。
顾玄翻到第三份残卷时停住。
“这个。”
卷面标题已经糊了,只剩几段断字。下面的物证编号却还看得出格式。
前缀烂掉大半。
中段有废批缺标。
末尾是槽位计数。
和命格胚匣,几乎一模一样。
陆照霜盯着那行字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是像。是同系。”
叶停灯翻到后附物证单,单页缺了一角,但还能看见一句批注。
“此物外壳粗陋,内腔有待嵌痕。非成器,似试装……”
后面断了。
顾玄继续往后翻。
案子当年被定成“地方黑市仿造改运器,成器失败,未成流通”,定性很轻。可卷里的细节不对。它有专门移交封签,有二次勘验,还有一份被撕了半页的内部问核回条。
这规格,不该只是普通黑市器。
陆照霜很快理出问题。
“第一页写的是‘工艺陌生,疑非坊间常路’。到结案页却变成‘私坊粗制,可按旧例封没’。中间至少缺了一轮改判。”
叶停灯已经抽出执办人名单。
“名单也有问题。”
五个名字,前四个都在。第五个位置,却像被人从纸上连着存在一起抹掉了。不是涂黑,是很老的洗字术,连命纹墨痕都刮空了。
主事脸色发白。
“这卷不是我改的。入库时就这样。”
顾玄淡淡道:“没人说是你。”
叶停灯把玉镜转向那片空白。青光缓缓漫过去。先浮出来的,不是名字,是正文里一行残句。
字迹一点点聚起,又散,又聚。
“……胚匣……”
三人同时停住。
叶停灯稳住镜背,继续引。
“……为课材……”
陆照霜眼神一下冷了。
再往后,只接出一截。
“……不得外流……”
青光一抖,字又散了。
可已经够了。
铁案旁安静了片刻。那句残话太短,却把整宗案子的味道全变了。
课材。
这不是黑市会用的词。
陆照霜先开口,声音发直:“这是学宫内训口径。”
叶停灯点头:“很旧的口径。校术器、禁纹样本、内部拆讲器,才会写‘课材不得外流’。”
话说到这,她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手还压在镜背上,指节发白。眼里那点冷静没散,可更深处像被什么刺了一下。不是慌,是一种很短的失望。
像你一直以为脏的是地沟,结果翻开盖子,污水是从楼里流出来的。
陆照霜也沉默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