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童一下就红了眼。
“我就是想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,连门边的录影吏都抬了下头。
“可你给药,听令减药,明知道有人一直不好,还照旧登记。”陆照霜一字一句地拆开,“这些事单看都不像恶。连在一起,就是链条。”
“链条不会因为某一节觉得自己无辜,就不伤人。”
药童怔怔看着她。
“有个伯伯,总咳。”他忽然哽住,“每次来都给我带晒干的橘皮,说谷里药苦,让我压味。我记得他三年了。我还把他的号签挂前一点,想让他少等一会儿。”
他说着说着,肩膀就塌了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根本没帮到他。”
“你帮到过一些人。”陆照霜说,“也拖住过一些人。这两件事,可以同时是真的。”
药童终于哭了出来。
很闷,很压抑,像喉咙里全是砂。
隔壁禁室里,许白芨一直站着。
顾玄没让人立刻审他,只让他听。
这安排很冷,也很准。
只要许白芨在场,很多弟子还会下意识去看他,等他给答案,等他替宗门把那层皮重新糊上。
所以顾玄把他隔开了。
让他自己听清。
周济安那句“宗门先撑住,才能救更多人”,许白芨听过,也说过。
沈青木背出的宗训,他更熟。
轻症缓调。护病根。惜药脉。共忍一时之苦。
以前这些话是安抚病人的,也是安抚他自己的。
现在被陆照霜一层层拆开,他只觉得胸口发紧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有个老人咳着问他:“许药师,我这病到底是真难好,还是你们谷里要我慢慢养?”
那时候他还年轻,心里有傲气,耐着性子讲了很多医理。讲药性,讲体质,讲回春宗和外头不同。
老人最后还是谢了他。
他当时还觉得委屈。
觉得自己明明在救人,怎么反而要受这种猜疑。
现在那句话隔了很多年,重新砸回来。
砸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夜深时,第一轮分层审讯结果送到顾玄案前。
供词不厚。
却比很多大案都难看。
真正接触药炉、瘴孔、回抽时序的人,不足两掌之数。
明确知道“轻症维持”与宗门声望、药脉公告挂钩的人,也不多。
更多的人,只知道几个词。
养脉。封谷。节流。共忍。待时而发。
他们靠这些词做事,抓药,传话,安抚病人,维持秩序。
没人见过全图。
可全图,就是靠他们维持起来的。
韩不渡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真主谋藏得够深。”
顾玄翻着供词,没抬头。
“这才像会做事的人。命令拆碎了发,理由包成道理,再把半懂不懂的人放去各自的位置。”
“出事的时候,最先碎的,也是最信的人。”
案上还压着陆照霜的审讯摘要。
她把涉案者分成三层。写得很简。
第一层,明确知情且参与设计、维系、遮掩者。
第二层,掌握局部异常,却以宗门存续为由执行延缓与限药者。
第三层,只受宗训和流程约束,把服从误当成救治一环者。
最后一行写着。
第二、三层,不宜并作单一恶性论处。否则会失真,也会遮蔽真正结构。
顾玄看完,把这页放到最上面。
就在这时,钟离鹤从外头快步进来,袖口还沾着土。
“山门阵基底下挖出来的。”他把一卷留影图铺开,“不是丹药调运图。”
图一展开,韩不渡先愣住了。
上头标的不是药材,也不是法器。
是节点。
受辱节点,送往州府小宗。
救世节点,送往药谷医宗。
师承节点,送往秘境边域。
宗门容器,分配给资源枯竭区。
每一条线都很细,密密麻麻,像一张早就铺好的网。
回春宗只是其中一个点。
韩不渡盯着那图,后背都凉了。
“这他妈不是串案。”
顾玄看了一眼,神色反而更冷了。
他抬手按住图卷一角,只说了一句。
“这不是布点。”
“这是供应链。”
前庭尽头,山门灯一盏盏熄下去。
风里还有一点残余的苦味。
已经不像药了。
更像一场旧病,终于被人掀开了脓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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