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山令一下,整座回春宗就像忽然断了气。
先乱的不是长老。
是那些平时捧着药碗、手上总带药香的年轻弟子。
有人从主峰被押回来,鞋底全是泥,扶着廊柱就吐。吐到最后只剩酸水,嘴里还是那一句。
“不可能。”
还有人跪在药圃边上,手指死死抠着湿土,像想从土里抠出一个能站得住的解释。
“那是药脉。”
“师父说过,那是养谷的根。”
可说着说着,声音自己先虚了。
前庭很快被天刑殿分成三层。
最里头,押长老、掌事、药账和封谷令相关的人。
中间一层,押常年跟着药阁、药圃、外诊棚轮值的药师和核心弟子。
最外一层,才是普通弟子、药童、杂役、搬运修士。
顾玄只下了一句令。
按知情层级分。
别让真正知道事的人混进哭喊里。也别让根本没看明白的人,先被一句“帮凶”吓傻。
韩不渡守外圈,翻名册,报轮值,报药单去向。
宁守砚立禁制,隔开每间讯室的声音。
叶停灯拆病册,专盯那些“久拖不愈却始终稳定”的旧例。
公输杳和罗缄尘封证物,把山腹、药阁、病瘴回流处提出来的残样逐一编号。
回春宗的人这才知道,审不是一锤子砸下来。
是真把一层皮一层皮剥开。
一间讯室里,陆照霜对上了一个中年药师。
周济安。外诊总药师。二十七年医龄。名册上干净得很。救过不少人,口碑也好。
这人就是第二层最典型的那种。
不是主谋。可也绝不是无辜的手。
他坐得很直,背上却全是汗。
“我只是照规矩抓药。”他说,“药脉不稳,谷中节流,这是宗内共识。轻症缓治,本就是祖训。”
陆照霜把三册病册摊开。
同一批病人。每次快好了,药量就会统一减半。然后加一句“静养待脉”。
她又推过去一页外诊账单。
“你负责放量的时候,宗门刚好声望下滑。”她说,“你负责减量的时候,药脉公告刚好说虚衰。”
周济安盯着账单,喉结动了动。
“那是上面定的。”
“你是药师。”陆照霜看着他,“你看得懂药性。也看得懂,这不是保守施治,这是故意不让人彻底好。”
周济安沉默了很久,才低声开口。
“我知道有些方子过稳。”
“只是你觉得,宗门先撑住,比病人早点痊愈更重要。”
周济安猛地抬头,像被一句话戳中心口。
“若宗门垮了呢?”他声音发紧,“外头那些病人以后去哪里求药?回春宗还在,就还能救更多人。拖几次药,苦一阵子,总比整个谷没了强。”
他说得很快,像这些话早就在心里滚过千百遍。
“我救过人。寒疫那年,我连守十日。真守过。不是作假。”
陆照霜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济安怔了一下。
“你救过人,这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你也为了让宗门撑下去,默认有人被拖着,这也是真的。”
“这两件事,不冲突。”
周济安脸上的硬壳一下裂了。
有时候最难受的,不是被骂成恶人。
而是有人把你做过的好,和你做过的错,一起摆在桌上,让你自己看。
“我没想害他们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没想,和没做,不是一回事。”
陆照霜把那句重复得很平,像在钉一根钉子。
另一间里,是个十五六岁的药童。
沈青木。药阁下房出身,后来调去前庭施诊棚,负责分拣轻症药包和记回诊号签。
这种人最难问。
知道得碎。信得又真。
陆照霜没先问案子,只问他:“认字多久了?”
药童愣了一下,老实答了。
再问病册是谁教他抄的,轻症认得多少,宗训会不会背。
他都答了。
到最后,陆照霜把一包封存药渣推过去。
“闻闻。”
药童闻了一下,眉头皱起。
再闻第二下,脸色就白了。
“你熟这味药。”陆照霜说,“轻症包里常见。少量稳症,多一点,病就拖着,不重,也不退。病人会觉得自己在慢慢好,于是按时来,按时领药,按时谢恩。”
药童手开始发抖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照方分拣。”
“你看过剂量。”
“看过。”
“没觉得不对?”
他眼圈一点点红了。
“我只觉得,有些人来得太多。可师兄说,这是养治。说外头散修只图快,快就是伤根。我们回春宗是给人留后福。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就信了。”
陆照霜看着他,语气少见地放缓了一点。
“你觉得自己是在帮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