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姑娘拆开,只看一眼,手就顿住了。良久,她将信递到灯焰上,烧了。纸灰飘落,像黑蝶。
“观主定了,三日后,子时,开井。”
陈凡猛地站起:“他真敢?!”
“他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白姑娘也站起来,帷帽的白纱无风自动,“掌柜的,这院子,你守不住了。趁现在,带着那孩子走吧。往南走,进山,越深越好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她提起灯笼,那盏素白灯笼,在晨光里显得突兀,“我有笔账,要跟井里的东西算。”
“什么账?”
白姑娘沉默了很久,久到陈凡以为她不会回答。
“三十年前,它爬出来一次,吃了一条街的人。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我娘,我妹妹,都在那条街上。”
陈凡怔住。
“那一年我五岁,在姥姥家,躲过一劫。”她抬手,似乎想摘帷帽,但最终没摘,“后来清虚观主赶到,用七枚铜雀铃把它压回井里。我跪在观外三天,他收我为徒,传我道法。他说,白荼,你记住——仇恨是火,能烧死仇人,也能烧死自己。”
“那你现在...”
“现在火要烧完了,我也该做个了断。”白姑娘转身,面向井口,“掌柜的,走吧。别回头。”
陈凡没动。
他走到井边,蹲下,手按在那层白霜上。刺骨的寒,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。但他没缩手。
“白姑娘,这院子,是我爹传给我的。”他缓缓说,“他说,底下有东西,得守着。能守多久,是多久。”
“你守不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凡咧嘴,笑了,笑得有点难看,“但我爹守了一辈子,我爷守了一辈子,我太爷...也守了一辈子。到我这,跑了,算怎么回事?”
白姑娘转过身,帷帽对着他。白纱后,似乎有一道目光,落在他脸上。
“会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孩子呢?”
陈凡看向灶房,狗娃正在烧火,小脸被灶膛的火映得通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
“我会送他走。”陈凡说,“但我不走。”
白姑娘不再劝了。
她提起灯笼,走到西厢门前,推门进去。关门时,她说了一句,很轻:
“三日后,子时。你若真想守,就在井边,点一盏灯。”
“什么灯?”
“长明灯。人油为芯,可照黄泉路。”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,“当然,你没有,点盏普通的也行。主要是...让它知道,有人在等它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凡站在院里,晨光彻底洒下来,槐叶上的露水闪着光。
他走到灶房,狗娃抬头,冲他笑:“掌柜的,粥快好了!”
“狗娃。”陈凡蹲下,揉揉孩子的头,“想不想你姥姥?”
狗娃一愣:“姥姥在金华,可远了...”
“掌柜的送你去姥姥家住几天,好不好?”
“那掌柜的去吗?”
“掌柜的...有事,忙完了就去。”
狗娃眨眨眼,忽然抱住他脖子:“掌柜的骗人。上次我爹也说忙完了就来接我,再也没来。”
陈凡喉咙发堵。
“这次不骗你。”
“拉钩。”
“拉钩。”
小指勾在一起,晃了晃。狗娃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洞。
陈凡起身,从怀里摸出最后三枚铜钱,又摘下腰上挂的玉佩——那是他娘留下的唯一物件,成色一般,但雕工好。他走到院门口,敲了敲隔壁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老婆婆,姓赵,孤寡一人,心善,常给狗娃塞糖。
“赵婆婆,劳烦您件事...”
半炷香后,狗娃被赵婆婆牵着手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孩子怀里抱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两件换洗衣裳,和半个冷炊饼。
走到街角,狗娃忽然回头,大喊:
“掌柜的!我等你!”
陈凡挥手,笑,直到那小小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他转身回院,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
院子里空了。
东厢的岳飞,天不亮就走了,留下一块军牌,说凭此牌,可去江北背嵬军大营,领三百两银子。西厢的白姑娘,门窗紧闭。正屋的青衫文士,依然无声无息。
只剩他一个人,和一口井。
陈凡走到井边,盘膝坐下,手按在木板上。
寒气越来越重了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恐惧,是释然,像终于熬到头了。
“爹,”他低声说,“你说守,儿子就守。”
“守不住,别怪我。”
井底,传来一声轻笑。
这次,离得很近。
仿佛就在耳边。
陈凡闭上眼,开始数。
三天。
还有三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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