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血夜与朱砂
函谷关,子时三刻。
火矢撕裂夜幕,拖曳出千百条赤红尾迹,如倒流的血雨。第一波钉在包铁城墙上,第二波越过墙垛,在瓮城内绽开一朵朵凄艳的火花。魏军重步已抵关下,云梯的勾爪啃上砖石,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。
廉颇立在主楼,单手按着垛口。老将军甲胄未湿,但内衬的麻衣已被汗浸透,紧贴脊背。他盯着关下那面玄色大纛,旗下,一员银甲将领正挥旗督战。
“是庞涓的曾孙,庞煖。”副将哑声道,“带了魏武卒,全是重甲,弩箭难透。”
“重甲?”廉颇扯了扯嘴角,“那就让他们脱。”
他抬手。身后传令兵挥动双色旗。
关墙上,三千秦弩手同时后撤半步。第二列步卒抢上,肩扛陶罐,罐口塞着浸油的麻布。火把掠过,麻布轰然燃起,步卒齐吼,将陶罐奋力掷出。
陶罐在魏军头顶三尺处炸开。
不是火油,是生石灰混着砒霜粉。白茫茫的粉尘如雾弥散,沾上重甲缝隙,遇汗水即沸,灼穿皮肉,渗入眼耳口鼻。关下顿时响起非人惨嚎,方才还整齐的方阵,顷刻溃乱如沸粥。
“弩!”廉老将军喝声如雷。
弩手再上,三排轮射。这次箭矢专寻甲胄接缝、面甲眼孔。破甲锥带着凄啸钻入,血花在石灰雾中爆开,一朵,又一朵。
庞煖在旗下目眦欲裂,拔剑嘶吼:“先锋队上!斩关者,赏万金,封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杆投矛自天而降,洞穿他胸前护心镜,余势不衰,将他整个人钉死在地。矛尾兀自震颤,发出低沉嗡鸣。
关楼上,廉颇缓缓收回投掷的姿势,抹了把溅到颌下的血点。
“聒噪。”
魏军主将猝死,攻势一滞。但不过数息,副将接替指挥,战鼓更急。更多的云梯架起,撞车在弩炮掩护下,开始冲击关门。
“老将军!”亲兵急报,“西门告急,敌军掘地道潜入,已夺水门!”
廉颇眼神一厉。
“让蒙骜去。”
“蒙将军在守箭楼,分身乏术……”
“那就让芈月去。”
亲兵愣住。廉颇已转身下城,铁靴踏在浸血石阶上,一步一印。
“告诉她,她要的‘朱砂’,老夫给了。”
关内,地宫暗门。
芈月没穿宫装,一袭玄色劲衣,长发以银簪绾起,簪头雕成振翅玄鸟——那是楚国王室的旧徽。她面前跪着十二人,皆着夜行衣,面覆青铜鬼面。
“地网传来消息,魏王许了燕国三郡,换燕太子丹借道。燕军三万,已到崤山北麓,最迟明晚可至关下。”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,像钝刀刮骨。
芈月正对镜描眉。笔尖蘸的不是黛,是朱砂,艳红如血。她在眉尾细细勾出一道上挑的弧,像剑锋,又像凤尾。
“燕丹……”她轻呵,气息吹动镜前烛火,“本宫那好侄儿,还是这么心急。”
“殿下,是否按‘惊蛰’计,先除燕使?”
“除?”芈月搁下笔,转身。烛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,那抹朱砂红得惊心,“为何要除?本宫要燕丹活着,好好地,走进这函谷关。”
黑衣人抬头,面具眼孔后,目光惊疑。
“去告诉庞涓——不,现在该告诉魏国新帅了。”芈月起身,玄衣下摆扫过青砖,无声无息,“就说,楚女芈月,愿献关内粮草分布图,换他…退兵三十里。”
“殿下!此计太险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芈月走到地宫壁前,指尖抚过上面斑驳的壁画。画的是始皇登基,万邦来朝。她的指腹停在御座旁一个模糊人影上——那是她,三百年前,她还是楚国献来的公主,跪在丹陛下,抬头望见那个男人。
他也在看她。
目光很淡,像看一件精美的瓷器,或一把未出鞘的剑。
“父皇当年留我,不是因为我这张脸。”芈月的声音很轻,像自语,“是因为他说,‘此女眼中有火,可焚六国,亦可暖大秦。’”
她收回手,袖中滑出一卷羊皮,扔给黑衣人。
“去。告诉魏帅,子时三刻,我在水门等他。只许带十人。”
黑衣人接过,触手冰凉。那不是羊皮,是人皮,以秘法鞣制,薄如蝉翼。
“诺。”
暗门开合,身影消失。芈月独自立在壁画前,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。环缺一角,以金镶补,正是廉颇怀中那块的另一半。
“父皇,”她抚着玉环缺口,那里已被摩挲得温润,“您说君王心软会死人。那女儿今日…便心硬一回。”
烛火骤熄。
地宫陷入漆黑,只有那抹朱砂眉,在绝对的暗里,幽幽亮着。
水门,子时三刻。
魏军新帅司马卬如约而至,只带十名亲卫。他打量着水闸前那个玄衣女子,眼中既有戒备,也有毫不掩饰的欲念。
“芈月公主,久仰。”
“司马将军。”芈月微微颔首,袖中手已按上腕间机栝,“图在此,将军可验。”
亲卫上前接过人皮图,展开。司马卬就着火把细看,图上关内粮仓、武库、暗道标注详尽,甚至标出了几处守军换防的疏漏。他越看,眼中疑色越淡,贪色越浓。
“公主深明大义。魏王有令,若得函谷,许公主楚国故地为封邑,世袭罔替。”
“本宫要的,不是封邑。”芈月向前一步,水门阴影吞没她半身,“是庞涓的头。”
司马卬一怔,旋即大笑:“庞老将军已战死,公主这仇,报得晚了些。”
“不晚。”芈月也笑了,朱砂眉在火光下艳如滴血,“因为将军你——很快就能见到他了。”
司马卬脸色骤变,拔剑。但已迟了。
芈月腕间机栝轻响,三枚乌针没入司马卬咽喉。亲卫怒吼扑上,水闸两侧暗门轰然洞开,十二道鬼影掠出,刀光如雪,十颗人头几乎同时落地。
“清理干净。”芈月甩了甩袖,血珠溅在墙上,开成梅,“首级挂上关楼。尸体……送给燕丹当见面礼。”
“诺!”
鬼面人拖尸退去。芈月独自站在血泊中,俯身拾起那张人皮图。图上墨迹遇血,竟开始缓缓变化——粮仓位置挪移,暗道标注颠倒,几处“疏漏”变成了绝杀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