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教的本事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没忘。”
关楼,丑时。
廉颇听完禀报,花白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“燕军到哪了?”
“已过崤山隘口,距关不足五十里。但……停下了。”
“停下?”
“斥候报,燕军前锋遭遇‘流民’,说是从关内逃出的,称魏军已破水门,正与守军巷战。燕丹疑是诈,下令全军休整,等天明再进。”
老将军终于露出一丝笑,很淡,很冷。
“芈月那丫头,把‘惊蛰’用活了。”
他望向关外。魏军因主帅接连暴毙,已现溃象,开始后撤。但更远处,燕军的火把如星河垂地,静静蛰伏在夜幕里。
“告诉蒙骜,寅时三刻,带五千轻骑出关,不必接战,只做疑兵。沿途多树旗帜,扬尘造势,要让燕丹觉得——关内守军,倾巢而出了。”
“那关内……”
“关内,有老夫,和那位‘朱砂’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廉颇走到垛口前,夜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扑来,他深深吸了一口,混着肺里多年的陈疴,咳出几缕血丝。
不碍事。
还能再守十年,二十年。守到那九个小子,打累了,想明白了,或……
彻底疯了。
他望向东方,天际已泛出一线惨白。
父皇,您看见了吗?
您留下的这些“火”,正烧着呢。
有的要焚了这关,有的要暖这座城。
可最后,是焚是暖……
怕得用血来量了。
地宫,寅时。
芈月洗净了手,朱砂眉也拭去了。她对镜重新描黛,画远山眉,温婉如初。镜中映出身后来人——一个披黑袍的女子,脸遮在兜帽阴影里,只露出下颌一抹苍白。
“姐姐还是心软了。”黑袍女声如寒泉,“既已杀司马卬,何不连燕丹一并诱来?十二鬼面加上地网,足够留他性命。”
“留他性命?”芈月描完最后一笔,转身,“然后呢?燕国再立新君,继续打。杀不完的,离珠。”
被唤作离珠的女子沉默片刻。
“那姐姐真要献关?”
“献。”芈月起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明黄帛书,绣着黑龙,“但不是给魏,也不是给燕。”
她展开帛书,上面只有八个字,是始皇手书,铁画银钩:
“关可破,国不可亡。”
离珠瞳孔一缩。
“父皇当年分封九子,各赐一卷。我这是‘坤’卷,主守。”芈月抚过那八字,指尖微颤,“大哥手里那卷是‘乾’,主攻。老三那卷是‘震’,主伐。老四……”
她没再说下去,将帛书重新卷好,递给离珠。
“送去给廉老将军。告诉他,寅时三刻,开城门。”
“开城门?!”离珠失声。
“开城门,迎‘客’。”芈月望向地宫顶端,那里隐约传来关外隐约的号角,悠长,苍凉,像某种巨兽的苏醒。
“燕丹不是疑吗?本宫就让他亲眼看看——”
“这函谷关内,除了秦剑,还有什么。”
离珠深吸一口气,接过帛书,深深一礼,消失在暗道尽头。
芈月独自坐回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脸。三百年了,容颜未老,心却已皱如旧帛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男人抚着她的发,说:
“月儿,你是朕最利的剑,也是最韧的丝。剑可杀人,丝可缚龙。但记住——剑太利易折,丝太韧易断。”
那时她不懂,只伏在他膝上,问:“那月儿该做剑,还是做丝?”
他笑了,笑声震得她耳廓发麻。
“做握着剑和丝的人。”
镜中,芈月也笑了,笑着笑着,一滴泪滑过脸颊,砸在妆台上,溅开极小的一朵水花。
父皇,女儿现在……
算是握住了吗?
关外,寅时三刻。
函谷关巨大的城门,在燕丹和所有燕军将士难以置信的注视下——
缓缓洞开。
门后没有伏兵,没有箭雨。
只有一个女子,玄衣长发,素面朝天,独自立在门洞的阴影里。她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帛书,帛书在破晓的微光中,隐隐有龙纹流转。
燕丹握缰的手,忽然浸满冷汗。
他想起离秦时,父王的话:
“丹儿,记住——嬴政的儿女,没有一个,是你能猜透的。”
天,要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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