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血刃与红妆
雁门关,子夜。
箭垛上结了一层薄霜,李牧的甲胄也凝着白,像披了身孝。他没睡,鹰隼般的眼盯着关外那片起伏的黑暗。黑暗里有光,是匈奴人的篝火,星星点点,一直蔓到天边。
“老将军,三更了。”副将杨业按刀而立,胡茬上挂满冰珠,“探马来报,冒顿本部动了,五万骑,全换了铁甲。”
“铁甲?”李牧嘴角扯了扯,像笑,又像哭,“拿咱们大秦炼的铁,打咱们的关……赢稷那小子,倒是孝顺。”
杨业不语。他知道老将军说的是谁——九子里的老六,嬴稷,封燕王,坐镇蓟城。三年前私开边市,用秦弩图纸换了匈奴三千匹战马,气得先帝(指秦始皇)在咸阳宫摔了玉玺。可图纸已泄,能怎么办?只能补。于是李牧的雁门关,成了第一道补丁。
“补丁就补丁吧。”老将军忽然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先帝在时,常说‘打烂了,缝上就是’。可缝衣裳的针,扎的是布。缝江山的针……”他顿了顿,拔出佩刀,刀身映着关上火把,寒光凛冽,“扎的是人命。”
话音未落,关外黑暗里,骤然亮起一点火光。
接着是第二点,第三点……无数点。火把连成线,线汇成海,照亮了黑压压的骑阵。马蹄声闷雷般滚来,震得关墙簌簌落灰。
冒顿来了。
李牧深吸一口气,寒气刺得肺叶生疼。他提刀,转身,面对关墙上密密麻麻的戍卒。一张张脸,年轻的,年老的,都望着他。
“孩子们。”老将军开口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渐近的马蹄,“我,李牧,十六岁从军,今年七十有三。守了这雁门关,五十七年。”
他顿了顿,刀尖指向关外那片火海。
“这五十七年,我送走了爹,送走了娘,送走了三个哥哥,两个儿子。他们全埋在后面那片山坡上,坟头草,比人高了。”
有士卒啜泣,被伍长一巴掌拍在后脑,憋回去了。
“今天,可能还得送走你们中的一些。”李牧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怕吗?”
“不怕!”吼声震天。
“放屁!”老将军突然暴喝,额上青筋凸起,“老子都怕!谁说不怕,谁他娘的在骗鬼!”
关墙上一片死寂。
“但怕,也得守。”李牧缓缓吐出一口白气,白气在火光里散成雾,“因为后面,是你们的婆姨,你们的崽,你们刚种下的麦子。匈奴人过去,婆姨被糟践,崽被扔进锅里煮,麦田烧成灰——这画面,老子看了五十七年,看够了。”
他举刀,刀尖划过一道寒弧,指向夜空。
“今天,老子不想再看。所以——”
老将军的声音陡然拔高,嘶哑如狼嚎:
“弓弩上弦!滚木礌石就位!火油备好!告诉冒顿那狗崽子,想进雁门,先问问他李爷爷的刀,答不答应!”
“诺!!!”
怒吼如雷,撞在关墙上,回响久久不散。李牧咧嘴笑了,笑得狰狞。他转身,面对已冲入射程的匈奴前锋,缓缓举起了刀。
然后,他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匈奴骑阵最前方,一匹纯黑战马上,坐着个女人。红甲,红袍,红缨枪,像一朵烧在雪地里的火。她没戴盔,长发在风中狂舞,露出一张脸——苍白,美艳,眼角一道疤,从眉梢斜到下颌,像白玉裂了纹。
李牧握刀的手,僵住了。
“阿月……”他喃喃,声音轻得被风吹散。
江南,桃花坞。
坞是新建的,在桃花岛西三十里,临着太湖。坞里没桃花,只有一片梅林,这个时节,开得正艳。梅林深处有座小楼,楼上点着灯,灯下坐着两个人。
黄药师执白,郭靖执黑,棋枰上已杀了百余手,仍胶着。
“靖儿这手‘镇神头’,颇有当年王积薪的风骨。”黄药师落子,吃掉一角,“但太过刚正,缺了变通。下棋如用兵,有时候,得以奇胜。”
郭靖挠头憨笑:“岳父教训的是。可…可战场之上,奇兵终是险招。卫公常说,为将者,当以正合,以奇胜,但根本,还在‘正’字。”
“李靖那套,打突厥行,打人心……”黄药师忽然顿住,拈棋的手指悬在半空,半晌,轻轻放下,“罢了,不说这个。蓉儿呢?”
“去前坞了,说今日有客。”
“客?”黄药师挑眉,“这节骨眼,谁还敢来做客?”
话音未落,楼梯响起脚步声。很轻,很稳,一步一阶,不疾不徐。黄药师眉头微皱——这脚步声,他认得。
门开,黄蓉先闪进来,怀里抱着个酒坛,笑嘻嘻道:“爹,靖哥哥,来贵客啦!”
她身后,一人负手而立,青衫落拓,腰间悬剑,剑柄缠的麻绳已磨得发亮。那人抬眼,眸色沉静如深潭,朝黄药师微微颔首:
“五哥,别来无恙。”
黄药师怔了一瞬,随即大笑起身,袖袍拂乱棋局。
“我道是谁,原来是你这闷葫芦!”他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来人肩膀,力道大得让对方皱了皱眉,“老七,你不是在汴梁守你的‘清明上河图’吗?怎有空来我这荒岛?”
来人正是七子嬴桢,封宋王,坐镇汴梁。他性子静,不好战,登基后只做三件事:修书,治河,画画。曾用三年绘成《汴梁百景图》,长十丈,细节栩栩如生,连桥头卖炊饼的老汉脸上有几道褶都数得清。大哥铁木真嗤之“妇人之仁”,他听了,只笑笑,继续画他的画。
“汴梁……没了。”嬴桢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茶凉了”。
黄药师笑容僵住。
“李世民破潼关,刘彻让了长安。唐军东进,三日下洛阳,五日围汴梁。”嬴桢走到窗边,望向太湖烟波,“我开城纳降,条件一样——不杀一人。世民应了。”
郭靖猛地站起,棋枰被带翻,黑白子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“七叔!你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“怎么能不战而降?”嬴桢转身,看着这侄女婿,眼神里有种深切的疲惫,“靖儿,我若战,汴梁百万生灵,能活几成?”
郭靖语塞。
“一成?半成?”嬴桢摇头,“刘彻唱了出空城计,保了长安。我这出‘开门揖盗’,保的,是汴梁的魂。城可以丢,人可以散,但只要活着,汴梁就在。”
黄药师沉默良久,缓缓坐下。
“所以你来,是劝我也降?”
“是劝五哥,别做第二个李牧。”嬴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,“雁门关已经打了三天三夜,李牧不退,冒顿增兵已到八万。可五哥,你知道关上有多少守军吗?”
“多少?”
“七千。”嬴桢闭上眼,“七千对八万。李牧在用人命填,填一道根本填不上的窟窿。为什么?因为老六赢稷在蓟城按兵不动,因为大哥铁木真在漠北和突厥较劲,因为三姐芈月被燕军缠在函谷关——没人能救他。”
他睁开眼,眸中有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