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皇当年分封九子，是希望我们九鼎镇九州，可如今呢？九鼎各怀心思，九州烽火连天。五哥，你桃花岛兵精粮足，水师天下无双，若你肯出面调停，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什么？”黄药师冷笑，“或许能让老六出兵救雁门？让大哥回援？让三姐抽身？老七，你书读多了，把人心也读傻了。”
他起身，走到墙边，那里挂着一幅画，是《万里江山图》，始皇御笔亲题。画上墨迹已淡，但山河轮廓，依旧峥嵘。
“父皇留这幅画时，说‘这江山，是给你们九个的。怎么守，是你们的事’。”黄药师指尖抚过画上那道代表长江的墨痕，“他没说‘要互相帮衬’，没说‘要兄友弟恭’。因为他知道，说了也没用。天家无亲，从他把我们九个扔到九州那天起，就该明白——”
他转身，盯着嬴桢，一字字道：
“这江山，最后只能剩一个。要么，全烧了，谁也别要。”
嬴桢脸色白了白。
“所以五哥也要争？”
“我不争。”黄药师摇头，笑得苍凉，“我只要守好这一亩三分地，守到死。等你们八个争出个结果，我再开门，给赢家递杯酒，说声‘恭喜’——这总行吧？”
楼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窗外梅枝，被风刮过窗棂，沙沙的响。
许久，嬴桢躬身一揖，转身下楼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住，没回头：
“五哥，我来时经过金陵，看见秦淮河上，漂着好多花灯。灯上写着名字，是妻子给丈夫点的，母亲给儿子点的……那些丈夫和儿子，多半已死在雁门关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那些灯，真好看。比汴梁上元节的灯，好看多了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黄药师站在窗前，一动不动。郭靖想说什么，被黄蓉拉住，轻轻摇头。夫妻俩默默退下，带上了门。
良久，一滴水珠砸在窗台上。
黄药师抬手抹脸，抹到一手湿。他愣了愣，低头看着掌心水渍，忽然笑了，笑出了泪。
“老七啊老七……你总是这样。”他喃喃，对着空荡的楼梯，“捅人心窝子，捅得又准，又狠。”
窗外，太湖起了雾。雾里有点点渔火，明明灭灭，像谁的眼睛，在很深很深的夜里，望着他。
雁门关，黎明。
箭射完了，石头扔光了，火油浇尽了。关墙上到处是血，粘稠的，还没冻住，一脚踩上去，啪嗒作响。李牧拄着刀，站在尸堆里，左肩插着半截断箭，箭头透背而出，随着呼吸一颤一颤。
关墙下，匈奴人的尸体垒成了坡，后续的马队就踏着这坡往上冲。还活着的戍卒，不到三百人，围在他身边，刀口卷了，甲裂了，眼是红的。
那个红甲女人，就站在尸坡顶端。枪尖滴血，红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她看着李牧，看了很久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石摩擦：
“李牧，降吧。我保你不死。”
李牧咧嘴，露出被血染红的牙。
“阿月，这话……你三十年前就说过了。”
女人——芈月，始皇三女，封楚王，函谷关前一曲“空城”退燕魏联军的芈月——握枪的手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“那时我没杀你。”她说。
“是，你没杀。你把我放了，回去挨了父皇三十鞭。”李牧笑，笑出泪来，“可阿月，你知不知道，那三十鞭，比杀了我还难受。”
芈月沉默。
“所以今天，别再说‘降’。”老将军缓缓举刀，刀身崩了七八个口子，像锯子，“要进关，要么我死，要么你死。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一字字道：
“一起死。”
芈月闭上了眼。再睁开时，眸中最后一点波澜，也平了。
“好。”
她抬枪，枪尖指向李牧。身后，匈奴骑兵如黑潮涌动。
李牧深吸最后一口气，握紧刀柄，骨节发白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咸阳宫的校场上，也是这样一个黎明。他十七，她十五，他使刀，她用枪，打了整整一百回合，没分胜负。最后她使了招回马枪，枪尖停在他喉前三寸。他问：“为何不刺？”她说：“你刀下留情三次，当我不知？”
那时阳光正好，照在她脸上，那道疤还没现在这么深。
“阿月。”李牧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风听见，“下辈子……别生在帝王家了。”
芈月枪尖一颤。
然后，她动了。
红影如电，枪出如龙。李牧也动了，刀光如雪，迎了上去。
两道身影，一红一黑，撞在一起。
金铁交鸣，只一声。
然后，一切归于寂静。
关墙上，还活着的戍卒，全都跪下了。杨业以头抢地，号啕大哭。
尸坡上，李牧的刀，插在芈月胸口，透背而出。芈月的枪，钉在李牧咽喉，枪尾兀自震颤。
两人保持着相拥的姿势，像一对重逢的恋人。血从他们身上涌出，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，顺着尸坡往下淌，渗进泥土，渗进石缝。
远处，太阳跃出地平线，金光万丈，照亮了尸山血海，照亮了破碎的关墙，照亮了那两个至死不肯倒下的人。
也照亮了关内，那片沉默的、苍凉的、伤痕累累的——
万里河山。
风从北边来，带着血腥味，带着草原的呜咽，带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谣，吹过关墙，吹向南方。
吹向江南的梅，长安的柳，汴梁的灯。
吹向这场，似乎永不会完结的——
乱世之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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