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死寂了一瞬。
然后,爆发出更疯狂的吼叫。
慕容昭搭在扶手上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。
拧关节,碎喉骨。
影卫司近身格杀术第十七式,折梅手。专攻关节与要害,不求华丽,只求一击废敌。这式有十二种变化,刚才他用的,是第七变“逆梅”,最适合在被围攻时反制正面的扑击。
她亲眼见过他练这一式,在燕宫西苑的梅花林里。那时梅花开得正好,少年影卫在落英间腾挪,她坐在假山石上啃着蜜饯,含糊不清地指点:“力道收三分,留余地。萧绝,杀人不是目的,活下来才是。”
场中,剩下的两头雪豹被同伴的死激怒,一左一右,同时扑上!
“七十九”又一次动了。
他没有选择游斗,而是直接冲向左边那头。在即将相撞的瞬间,他猛地伏低,从雪豹腹下滑过。铁镣在沙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。滑过的同时,他反手扣住了雪豹的后腿关节,借着自己前冲的力道狠狠一抡!
近百斤的猛兽竟被他凌空抡起,如一件沉重的武器,横扫向右侧扑来的同伴。
“砰!”
两头雪豹狠狠撞在一起,骨裂声令人牙酸。右边那只当场瘫软,左边那只挣扎着还想爬起,“七十九”已经旋身回来,一脚踩在它颈侧。
脚下发力。
又是一声脆响。
三头雪豹,前后不过十息,全数毙命。
沙地上血污蔓延。“七十九”站在三具兽尸中间,微微喘息。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,从他精瘦的胸膛滑落。他垂着眼,看着脚下还在微微抽搐的豹尸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刚才徒手格杀三头猛兽的,是另一个人。
看台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。
然后,掌声和欢呼炸开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。
“好!!”
“这才够劲!”
“赏!重重有赏!”
厉帝在主看台上抚掌大笑,侧头对身旁的沈崇山说了句什么。沈丞相躬身应答,神色恭敬。
“小姐,您看……”婢女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知是吓的,还是兴奋的。
慕容昭没说话。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场中那个人身上。
他缓缓抬起了头。
不是看向主看台上的皇帝,也不是环视为他欢呼的人群。他的头,很慢、很慢地,转向了西侧看台。
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。
隔着数十丈的距离,隔着弥漫的血腥气和飞扬的沙尘,他的目光,穿透了一切嘈杂与混乱,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慕容昭见过他很多种眼神。少年时的拘谨,练武时的专注,护在她身前时的锐利,还有最后那一刻……染血的赤红与绝望。
但没有一种,像此刻这样。
空洞,死寂,像两口荒废多年的枯井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、冰冷的黑。仿佛所有的光,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“人”该有的东西,都被抽干了,只留下一具还能呼吸、还能杀人的躯壳。
可就在这双空洞的眼睛里,在目光触到她脸庞的刹那——
有什么东西,极快、极细微地,闪了一下。
像灰烬里最后一颗火星,明明灭灭,转瞬即逝。
但慕容昭看见了。
她的心脏,在那一瞬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然后猛地松开。血液冲上头顶,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刺骨的冰冷和眩晕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轻响。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中那个定窑白瓷茶盏,不知何时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。温热的茶汤从裂缝渗出,浸湿了她苍白的指尖,沿着指骨缓缓滴落,在她淡青色的裙裾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、狼狈的湿痕。
只一瞬的时间,场中,“七十九”已经移开了目光。
他沉默地走回通道,沉重的铁镣在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。栅门在他身后轰然落下,隔绝了看台上依然狂热的喧嚣,也隔绝了那道来自西侧看台的、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。
婢女惊呼着掏出手帕要为她擦拭,慕容昭轻轻推开。
“回去吧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她站起身,披风的兜帽滑落,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主看台上,厉帝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,沈崇山也望了过来,眼中带着询问。
慕容昭垂下眼帘,对那个方向微微屈膝,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、大家闺秀的礼。
然后转身,在婢女的搀扶下,一步一步,走下看台的石阶。
身后的炼武台,欢呼声依旧震天。
而她的耳边,只剩下自己胸腔里,那擂鼓般的心跳,和喉咙深处,那越来越清晰的、火烧火燎的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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