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离炼武台的震动，让慕容昭胃里一阵翻搅。
她闭着眼，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，指尖还残留着茶盏碎裂时的微凉触感。车帘隔绝了外头的光，也隔绝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欢呼，可鼻腔里仿佛还萦绕着血腥味和沙尘的土腥气。
还有那双眼睛。
空洞的，死寂的，却在看见她的瞬间，燃起又熄灭的眼睛。
萧绝。
这个名字在她齿间无声碾过，像钝刀割着血肉。五年，她以为他死了，死在那个血与火的夜里，和她的大燕一起化为灰烬。可他还活着，以这样一种……不堪的方式。
喉间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，仿佛有只手正隔着皮肤，一遍遍抚摸那道并不存在的切口。
“小姐，您脸色太难看了。”婢女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，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额角的虚汗，“咱们快回府，让刘太医来看看……”
“不必回府。”慕容昭睁开眼，声音虚弱，却异常清晰，“去太医院。父亲今日也在宫中，若我当众不适，太医来得更快……也更有用。”
春桃愣了愣，似乎没完全明白“更有用”是什么意思，但还是慌忙掀开车帘吩咐车夫改道。
慕容昭重新闭上眼，指尖轻轻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。
沈清辞，丞相独女，先天心弱，观血腥斗兽而受惊昏厥——合情合理。在宫中太医面前“发病”，比回府后再请太医，能更快地将消息递到该听到的人耳中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需要一个机会，一个在“神志不清”时说话，却不会被深究的机会。
太医院的值房里弥漫着苦药味。
慕容昭被安置在软榻上，意识半昏半醒。她能感觉到有苍老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，能听见春桃带着哭音的叙述：“小姐自打看了那斗兽……回来路上就脸色煞白，浑身发冷，方才在马车里还、还说了胡话……”
“气血逆乱，惊悸入心。”太医诊脉后下了论断，声音沉稳，“沈小姐先天心脉不足，最忌惊怖。今日所见太过酷烈，一时承受不住也是有的。老夫先施针稳住心脉，再开一剂安神定惊的方子。”
银针刺入穴位时带着细微的酸胀感。
慕容昭的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绵长，像是沉入了深眠。太医和春桃的对话变得模糊不清，她将自己放逐到意识的边缘，任由那些刻意压制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——不是沈清辞的，是她自己的，慕容昭的。
宫变的火光，奔逃的脚步声，刀剑撞鸣，还有最后……剑刃切入皮肉的冰凉。
不，不能沉溺。
她猛地咬了一下舌尖，锐痛让她瞬间清醒，却又立刻让自己陷入一种更精妙的“昏沉”状态。
“……真是造孽，”太医似乎在和药童低声说话，“好好的千金小姐，何苦让去看那些……”
“……陛下说，要警醒前朝那些还不安分的人……”
“……那奴隶也确实凶悍，看着瘦，手底下真利落，三头雪豹啊……”
时机到了。
慕容昭的睫毛微微颤动，苍白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，发出含糊的、梦呓般的音节。
“……笼子……门……”声音断断续续，气若游丝。
正在写药方的太医笔尖一顿，侧耳细听。
春桃慌忙凑近：“小姐？小姐您说什么？”
慕容昭眉头紧蹙，仿佛陷入极痛苦的梦魇，声音稍微大了一点，却依旧破碎：“……铁门……有缝……豹子……爪子伸出来……吓人……”
太医和春桃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——这是受惊后，反复回想最可怕画面的症状。
但慕容昭的“梦呓”还在继续，声音更低，更模糊，仿佛是无意识的呢喃：“……看守……没人看……后面笼子……锁坏了……”
太医摇了摇头，只当是病人惊惧之下的胡言乱语，继续低头写方子。
春桃也松了口气，轻轻替慕容昭掖好被角。
无人看见，软榻上“昏迷”的女子，指尖极轻微地蜷缩了一下。
施针用药后，慕容昭的“气色”似乎好了一些，被护送回丞相府时，已能勉强倚着春桃行走。
沈崇山得了消息，早已在府门口等候，见她下车时步履虚浮、面色惨白如纸，眉头顿时紧锁。
“怎会惊悸至此？”他上前亲自搀扶，手掌温暖有力，语气是真切的担忧，“为父早说过，你身子弱，那种地方……”
“女儿无碍，父亲不必忧心。”慕容昭轻声打断，靠在他臂弯里，抬眼看他。沈崇山的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，但那双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睛里，此刻除了心疼，似乎还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，“只是累了，想歇息。”
沈崇山点点头，没再多问，一路将她送回“清晖院”，看着她被侍女服侍着躺下，又亲自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，嘱咐春桃按时喂药，这才离开。
房门关上，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。
慕容昭躺在黑暗里，睁着眼，看着帐顶模糊的绣纹。
她在等。
等宫里的反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