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“梦呓”并非随意编造。炼武台的管理她虽未亲见,但任何一处囚牢,换岗间隙、器械老旧都是最易出现的疏漏。她说的含糊,指向却不难猜。若厉帝对此事上心,必会派人查验。查验,就会发现问题——真的有问题最好,即便没有,也会让管理方惶惶不安,收紧或调整看守方式。
而任何变动,都可能成为未来的缝隙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窗外从暮色四合到漆黑一片。梆子敲过二更,府内各处灯火渐次熄灭。
慕容昭依然清醒。
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前院开门的声响,和低低的交谈声。她屏息凝听,是沈崇山回来了,步履比平日稍显沉重。
又过了一会儿,她的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“清辞,睡了么?”是沈崇山的声音,隔着门板,听不出情绪。
慕容昭沉默片刻,才用带着睡意的、微哑的声音回应:“父亲?女儿还未深眠……”
门被推开,沈崇山走了进来,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。昏黄的光晕照亮他半边脸,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他挥手屏退了闻声而来的春桃,反手掩上门。
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,和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。
沈崇山没有立刻说话,他在床前的绣墩上坐下,将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。灯光跳跃,映着他脸上清晰的疲惫,还有眼底一丝未褪的……惊疑。
“太医开的药,可服了?”他问,声音很温和。
“服了。”慕容昭撑着坐起身,锦被滑落,露出单薄的寝衣。她垂下眼,做出柔顺虚弱的模样,“让父亲深夜劳神,是女儿不孝。”
沈崇山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久到慕容昭几乎能听见自己平稳伪装下的心跳。
终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:“清辞,你今日在炼武台……是真的受惊昏厥,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牢牢锁住她的眼睛。
“……故意的?”
烛火猛地一跳。
慕容昭抬起眼,迎上父亲的视线。那张苍白的脸上,惊惶、不解、委屈种种情绪飞快闪过,最终定格为一种被误解的脆弱和黯然。
“父亲何出此言?”她声音微颤,眼圈迅速泛红,“女儿自幼体弱,父亲是知道的。那般血腥场面……女儿现在想起,仍觉心悸欲呕。莫非父亲以为,女儿是装病,故意给家里添麻烦么?”
她说着,眼泪恰到好处地盈满眼眶,欲落未落。
沈崇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依然看着她,那目光像要穿透她这具病弱的躯壳,看到更深的地方去。
半晌,他忽然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疲惫、忧虑,或许还有一丝释然。
“是为父多心了。”他伸手,像小时候那样,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,“只是你昏厥时说的那些胡话……宫里查验的人回报,炼武台西侧兽笼后门,锁栓确有锈蚀松动,换岗记录也有疏漏。陛下……很是不悦。”
他收回手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你受惊是实,但那些话……清辞,这京城,这皇宫,眼线太多。你只需安心养病,外面的事,有为父。”
慕容昭低下头,眼泪终于滑落,滴在锦被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女儿知道了。”她哽咽道,“以后再不去那些地方了。”
沈崇山又安慰了几句,嘱咐她好好休息,这才提起灯,起身离去。
房门再次关上。
慕容昭脸上的泪痕未干,可眼中的脆弱与惊惶,却在门扉合拢的瞬间,消散得无影无踪。她抬起手,用指尖抹去脸颊的湿润,动作冷静得近乎漠然。
烛火摇曳,在她漆黑的眸子里投下跳动的光影。
父亲起疑了。
但,帝不悦——正是她想要的。
第一步,成了。
她重新躺下,拉高锦被。喉间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这一次,那痛楚里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。
像是一星蛰伏了五年,终于开始缓缓复苏的、冰冷的火苗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而相隔数重宫墙与街巷的某处黑暗囚牢里,编号“七十九”的奴隶,正靠着冰冷的石墙,缓缓睁开那双空洞的眼睛,望向唯一一扇、透进些许惨淡月光的铁窗。
他的手腕上,被铁镣磨破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可他的掌心,却无意识地、死死攥着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小片几乎被血污浸透的、看不出原色的碎瓷。
来自西侧看台,那个“受惊昏厥”的沈家小姐,碎裂的茶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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