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崇山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他猛地撩袍跪倒，以头触地：“陛下！小女自小养在深闺，不识外事，那些言语定是惊吓过度下的无稽谵语！绝无他意！臣愿以性命担保，小女单纯柔弱，断不会……”
“哎，朕又没说她有什么。”厉帝打断他，语气似乎缓和了些，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，“瞧把你吓得。起来说话。”
沈崇山却不敢松气，依旧跪着：“陛下，小女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厉帝屈指，敲了敲御案，“朕信你，也信你那女儿。只是，沈卿，你可知，为何朕要将处决地点，依然定在炼武台？又为何，要百官乃至家眷，都去观刑？”
沈崇山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陛下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，与前朝、与叛逆牵扯的下场。更要让某些人知道，天网恢恢，疏而不漏。”
“不错。”厉帝颔首，眼神却幽深了几分，“不仅要看，还要看得清楚，记得深刻。尤其是……年轻人。你……可明白？”
沈崇山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你那女儿，年岁也不小了吧？”厉帝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小女虚岁十六。”
“嗯，正是该议亲的年纪了。”厉帝语气平淡，仿佛闲话家常，“只是这身子骨……听说时常梦魇惊悸，药不离口？”
“是……是臣无能，未能调理好她的身子。”沈崇山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身子弱，需得冲一冲。”厉帝的手指在名单上缓缓划过，最终，停在了末尾那个名字上——编号七十九，血狼。“杀伐之气，有时最能镇煞。”
沈崇山愕然抬头，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说起这个。
只见厉帝抬起眼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，缓缓道：“朕记得，民间有‘冲喜’之说。以极凶、极煞之物，或极阳、极刚之人，来冲撞病弱之躯的阴祟晦气。沈卿，你觉得……这炼武台中，杀伐之气最盛、血光最浓的奴隶，用来给你女儿‘冲喜’，如何？”
沈崇山瞳孔骤缩，脑中一片空白，几乎无法理解皇帝话语中的含义。
厉帝却已继续说了下去，语气慢条斯理，却字字如锤：“朕看，那个编号七十九的‘血狼’，就很合适。凶名在外，煞气冲天，又是将死之人。让他与你女儿行个简单的冲喜之礼，过后便远远送到庄子上去，是死是活，听天由命。一来，全了冲喜镇煞的民愿，或许对你女儿的病体有益；二来嘛……”
他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：“也让天下人看看，朕是仁慈的。即便是十恶不赦的前朝逆匪，若能用来积德冲喜，朕也愿意给他一个……不那么痛苦的了结方式。沈卿，你以为呢？”
冷汗，终于顺着沈崇山的额角滑下。
他明白了。全都明白了。
这不是恩典，这是一道裹着蜜糖的砒霜，一次对他的精妙而残忍的试探，一场做给所有人看的、冷酷的戏码。难道五年时间，他还是对他疑心？
皇帝要他将自己的“女儿”，与一个即将被处决的前朝影卫、一个卑贱的奴隶绑在一起，行“冲喜”之礼。这不仅是将沈家的脸面放在地上踩，更是将“沈清辞”这个人，牢牢钉在“与前朝余孽有染”的耻辱柱旁，哪怕只是名义上的、荒诞的“冲喜”。
皇帝在警告他，也是在警告所有可能还对前朝心存妄念的人。看，这就是下场。连朕的丞相，都要用女儿来“镇压”你们这些余孽的“煞气”。
沈崇山伏在地上，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，殿内死寂，只有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
答应，沈清辞将名声扫地，沈家沦为笑谈，而那个影卫……或许能多活几日，但最终恐怕仍是死路一条，甚至死得更不体面。
不答应，便是抗旨，便是心中有鬼，便是坐实了皇帝的疑心。沈家顷刻间便有灭顶之灾。
电光石火间，无数念头在沈崇山脑中飞转。皇帝那锐利如刀的眼神仿佛还钉在他背上。最终，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，脸上已是一片感激涕零、却又带着为人父的痛心与无奈的复杂神色。
他重重叩首，声音微微发颤：
“臣……叩谢陛下隆恩！陛下为小女龙体安康，竟思虑至此，体恤入微……臣，感激不尽！只是……只是那奴隶终究是待死重犯，又凶戾非常，与小女行冲喜之礼，实在太过委屈小女，亦有损陛下仁德之名啊！臣……”
“诶，”厉帝抬手，止住了他后面的话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、却冰冷无比的笑意，“什么委屈不委屈。能为你沈相的女儿冲喜镇煞，是那奴隶的造化。此事就这么定了。三日后处决照常，行刑前，将那奴隶提出来，与你府上走个过场便是。礼成之后，是杀是留，你自行处置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沈崇山，眼中寒光微闪，语气却越发温和：
“沈卿啊，你忠心为国，朕是知道的。好好办差，也……好好照顾你的女儿。退下吧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谢陛下……天恩！”沈崇山再次重重叩首，然后才颤巍巍地起身，躬着身子，一步步退出了澄心殿。
直到走出殿外，被夜风一吹，他才惊觉自己内里的中衣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，冰凉地贴在背上。
他抬头，望向墨黑无星的天穹，眼中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感激与惶恐也褪尽了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丝冰冷。
殿内，厉帝独自坐在御案后，手指仍停留在名单上“血狼”的名字处。他望着沈崇山离去的方向，嘴角那丝冰冷的笑意渐渐扩大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意味深长的低语：
“影卫……公主……有意思。”
宫灯摇曳，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的疆域图上，微微晃动，仿佛一只即将攫取猎物的、收拢了利爪的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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