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泼墨，沉沉地浸透了丞相府的亭台楼阁。
清晖院里只点了一盏灯，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灯罩里摇晃，将慕容昭坐在窗前的侧影拉得细长。
她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已经很久，久到四肢都有些发僵。指尖那点被木刺扎出的血珠早已凝固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小点。
窗外，更漏声遥遥传来，子时了。
距离清晨接圣旨已过七八个时辰。沈崇山将自己关在书房，期间只让心腹长随送进去几次茶水饭食。他在筹谋什么？思量什么？
慕容昭不知道。她对这个“父亲”的了解，仅限于这具身体原主留下的、模糊的孺慕之情，和这两个月来她冷眼旁观的点滴。沈崇山对沈清辞，是宠溺的，呵护的，甚至有些过度保护。可这份呵护之下，究竟有多少是真情，有多少是基于“丞相独女”这个身份的考量，又有多少……是她尚未窥见的、更深沉的东西？
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试图将脑海中翻腾的念头压下去。现在不是探究沈崇山的时候。当务之急，是编号七十九，是萧绝，是那近在咫尺的斩首刀。
劫法场？以她现在这具风吹就倒的身子和孤立无援的处境，无异于痴人说梦。
买通行刑之人？且不说其中风险，她这副身体，连这府门都难出，手中更无半点可以动用的银钱人脉。
向沈崇山坦白，求他设法？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转，便被立刻否决。风险太大，沈崇山的态度暧昧不明，她赌不起。
似乎……走进了死胡同。
喉间的幻痛又隐隐泛起，这一次，那痛楚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。
就在她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咽喉时，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是压低了的、匆忙的脚步声。
慕容昭心神一凝，侧耳倾听。脚步声是朝着……书房的方向去了。紧接着，是书房门开合的声音，以及隐约的、听不真切的谈话声。
这么晚，还有客？或是宫中又来了人？
她起身，吹熄了那盏孤灯。屋内陷入一片黑暗，唯有窗外疏淡的月光，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，将门拉开一道缝隙。夜风立刻灌入，带着初夏深夜的微凉和草木的气息。
清晖院位置偏僻，离前院书房有一段距离，寻常动静根本传不过来。但今夜格外寂静，加上她凝神细听，竟能捕捉到一丝极模糊的、像是车轮再次启动，驶出府门的声音。
这么晚了，父亲又要出去？
是了，接旨之后，沈崇山必然要入宫面圣谢恩，或是商议具体事宜。白日或许人多眼杂，有些话，有些事，需得夜深人静时方可进行。
他要入宫。
这个认知让慕容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深夜入宫……所为何事？
她轻轻掩上门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。一股强烈的不安，混合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，从心底升起。
沈崇山的踌躇，也许就是一线生机。
夜色中的皇城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沉默地吞吐着威严与森寒。
沈崇山的青帷小轿从角门悄无声息地进入，在冗长而寂静的宫道中行了约一盏茶的功夫，停在一处名为“澄心殿”的偏殿前。此处并非厉帝日常起居的正殿，但有时也会在此召见心腹重臣，商议秘事。
内侍早已等候在阶下，低声一句“沈相，陛下等候多时了”，便躬身引路。
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，光线昏黄。厉帝未着龙袍，只穿一身玄色常服，背对着殿门，负手而立，望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大晟疆域图。听到脚步声，他并未回头。
“臣沈崇山，叩见陛下。”沈崇山趋步上前，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。
“平身。”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他缓缓转过身。烛光下，这位以铁血手腕开国的帝王，年近五旬，面容刚毅，眼角的纹路深邃，一双眼睛锐利如鹰，此刻正落在沈崇山身上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“这么晚宣你入宫，可知为何？”
“臣愚钝，请陛下明示。”沈崇山垂首，姿态恭谨。
“是为那‘平燕五载’祭典，和那份名单。”厉帝走到御案后坐下，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案上摊开的、正是日间宣读的那份绢轴副本，“一百零三人，三日后，炼武台。沈卿，你觉得……可够？”
沈崇山心头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陛下天威浩荡，雷霆手段，足以震慑宵小，安固国本。此乃社稷之福。”
“社稷之福？”厉帝忽然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，“沈卿，这里没有外人，不必说这些套话。朕听闻你接过圣旨时，神色如常。可你那宝贝女儿，回去后就病倒了？吓着了？”
来了。
沈崇山袖中的手微微收紧，语气却越发惭愧担忧：“陛下明察。小女清辞，先天不足，心脉孱弱，最是胆小。昨日炼武台那等场面，于她而言实在过于酷烈，归来后便惊悸不适，太医也诊过，确是旧疾引发。是臣教女无方，让她失了体统，请陛下责罚。”
“责罚？”厉帝摆摆手，目光却依旧锐利，“女儿家胆子小，寻常事。只是，沈卿啊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牢牢锁住沈崇山：“朕听说，她昏厥时，说了些……很有意思的胡话。关于炼武台兽笼的锁，关于看守换岗的疏漏。凑巧的是，朕派人去查，还真的查出了问题。”
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