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看向春桃，目光平静无波：“这两个馒头，你拿着。入夜后，趁人不注意，丢到后巷……靠近西角门那个堆放杂物的拐角处。记住，是‘丢’，像是无意间遗落，或是……施舍给野狗野猫的。丢完立刻回来，不要停留，不要张望。”
春桃的眼睛慢慢睁大，嘴唇哆嗦着：“小、小姐……那是后巷……常有、常有倒夜香、运垃圾的奴役走动，脏得很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慕容昭打断她，语气决断。
她将两个处理过的馒头重新用棉布包好，递到春桃面前，“小心些，别让人看见。尤其是……馒头底。”
春桃颤抖着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布包，却觉得有千斤重。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，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那个总是病恹恹、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娇弱小姐，何时有了这样一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？
“奴婢……明白了。”春桃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，重重点头。
子时前后，清晖院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纤细的身影贴着墙根溜了出去，很快隐没在后花园假山的阴影里。
是春桃。她怀里紧紧揣着那个棉布包，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后巷的路径她白日里已偷偷摸清，此刻借着黯淡的星光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西角门方向摸去。
远处街巷传来巡夜兵丁单调的梆子声，春桃缩在墙角阴影里，喘了几口气，才抖着手解开布包，拿出那两个馒头，用力将馒头朝着杂物堆的方向扔了过去——一个滚到了破箩筐边，另一个则落在一滩污水旁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像受惊的兔子，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拼命跑了回去，直到冲回清晖院，反手闩上角门，背靠着冰凉的门板，才敢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冷汗已浸透了中衣。
她不知道小姐究竟要做什么，只知道这件事危险，极危险。可小姐的眼神告诉她，必须做。
后巷恢复了寂静，大约半个时辰后。
一个黑影，沿着墙根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。黑影很瘦小，动作却异常灵活，对这片区域似乎极为熟悉。他先是警惕地四处张望，鼻翼翕动，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气味。很快，他的目光锁定了地上那两个馒头。
他蹑手蹑脚地靠近，没有立刻去捡，而是蹲下身，仔细地查看。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馒头，还是软的。他拿起来，凑到鼻尖闻了闻，除了麦香，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、甜腻的气味。
是红糖。
黑影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。对他来说，红糖可是稀罕物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将馒头掰开——底部那个被巧妙封住的小口露了出来，里面暗红色的糖渍混合着面屑。
没有异常。
他又掰开另一个馒头，同样的位置，同样有红糖封口。可就在他手指无意识捻动那点糖渍时，指尖触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馒头质感的硬物。
他动作一顿，将那点糖渍和面屑小心剥开，里面露出一角被浸染的、柔软的纸。
黑影的呼吸骤然急促。他迅速而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，然后才用脏污的、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，极其小心地将那角纸片抽了出来。只有指甲盖大小，被折了几折，上面似乎有……画？
不，不是画。是些歪歪扭扭的、他完全不认识的鬼画符。
黑影——正是白日里在炼武台外围打杂、傍晚才得以回奴营歇息的陈石头。他今年才十四，因着机灵和一手偷摸的“好本事”，常被派去干些跑腿、收拾的杂活，也因此比大多数奴隶多了点“见识”。
他不识字，但这不妨碍他看出这纸条的诡异。谁会大费周章，把画着怪符号的纸条，塞进抹了红糖的馒头里，扔到这种地方？这绝不是意外遗落，更不是施舍。
是传给谁的？
他猛地想起今日在炼武台外听来的闲话。说是丞相家那个病怏怏的小姐，在台上受了惊，回去就不好了。又隐约听说，陛下好像要把哪个将死的奴隶弄去给那小姐“冲喜”……
还有，白日里远远瞥见的那辆驶向相府的、嚣张的马车，听说是东宫太子……
陈石头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。
他不懂，但他有种直觉——这东西，不简单。
不能留在这里。
也不能交给任何看守、管事的。说不定那些人会把他抓起来拷打，之前的一个小兄弟因为管闲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样子，他可还清晰记得呢。
萧哥……对，萧哥！
陈石头的眼睛亮得吓人。虽然萧绝平日沉默寡言，几乎不与人交流，但陈石头见过他偷偷在沙地上划拉的痕迹，和这纸上的鬼画符，有那么一点点说不出的相似感觉。而且，整个炼武台，只有萧绝，让他觉得……和别的奴隶不一样。虽然他也不太懂究竟是什么不一样。
得告诉萧哥。
可怎么告诉？奴营看守森严，他这种低等杂役，根本靠近不了关押重犯的地牢。
陈石头蹲在阴影里，眉毛都皱成了一团。忽然，他想起了什么——西角门的狗洞！前些天下大雨冲塌了一角，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好，以他的身板，或许能挤出去！虽然外面宵禁，风险极大，但……
他不再犹豫，将那个没纸条的馒头三两口塞进嘴里，狼吞虎咽下去。另一个馒头和那张要命的纸条，则被他用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，紧紧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然后，他弓着身子，沿着记忆中的路径，向西角门那个不起眼的坍塌处，无声无息地摸去。
夜色浓稠，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。
而清晖院的轩窗内，慕容昭依旧凭窗而立，望着黑沉沉、无星无月的夜空。指尖冰凉，心中那根弦，却绷到了极致。
信，已经送出了。
他，会信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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