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是午时贴出来的。
在炼武台那面永远浸着血锈、被无数绝望目光凝视过的黑铁栅栏外,新糊了一层浆,贴上明黄的榜文。识字的老文书被拖来,扯着嗓子,对着黑压压挤在栅栏内、眼神麻木或凶戾的奴隶们,一字一顿地念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……为彰天恩,予人自新……凡炼武台囚奴,自入台之日起,计满五年,其间参与斗兽逾二十场而未死者……经有司核验,无新增重罪,可赦其奴籍,转充边军苦役……准以战功、劳绩赎罪……钦此。”
老文书念得磕磕巴巴,但关键的字句,像烧红的铁钉,一下下凿进死水般的囚笼。
五年。二十场。未死。赦奴籍。充边军。战功赎罪。
每一个词,都像在滚油里泼进冰水,炸了。
栅栏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仿佛没听懂。随即,嗡的一声,嘈杂如同决堤的洪水,猛地爆发开来!
“五年?!真的假的?熬过五年就能出去?!”
“边军苦役……那也是兵!不是奴隶!”
“战功赎罪……杀了西戎狗,就能脱罪?!”
“二十场……老子都打了三十七场了!早够了!”
狂喜的,怀疑的,疯狂计算的,嘶吼质问的……无数张污秽麻木的脸上,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,那是绝境中突然窥见一丝裂隙、拼了命也要抓住的、濒死野兽般的光。
陈石头像条泥鳅,从激动拥挤的人群缝隙里钻出来,扑到靠在墙角阴影里、闭目养神的萧绝身边,脏污的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吓人,压低的声音都在发抖:“萧哥!萧哥你听见了吗?!五年!熬过五年就能出去!去边军!杀敌立功,就能脱了这身贱皮!萧哥,咱们、咱们有盼头了!”
他激动地去抓萧绝的手臂,触手却是冰冷的绷带和下面僵硬的肌肉。陈石头一愣,抬头,对上萧绝睁开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,没有狂喜,没有怀疑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沉凝,甚至……有一丝极细微的、陈石头看不懂的惊悸。
“萧哥?”陈石头声音弱了下去,有些无措,“你……你不高兴?能出去了啊!虽然要去边关卖命,可总比在这里等死强!而且、而且听说这主意,是那个丞相家的小姐,在朝堂上向陛下提的!陛下都夸她呢!她、她说不定真是个好……”
“石头。”萧绝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打断了他。
“嗯?”陈石头眨巴着眼。
萧绝的目光,越过激动喧嚣的人群,落在那张明黄的榜文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收回目光,看向陈石头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这法令……具体怎么说的?你听清了?‘自入台之日起,计满五年,其间参与斗兽逾二十场而未死者’?”
“是、是啊!”陈石头用力点头,“老文书是这么念的!还要核验,不能有新的大罪。”
萧绝的眉心,几不可察地蹙紧,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。他喃喃重复:“五年……二十场……核验……转充……战功赎罪……”
每一个词,都像一把钥匙,试图打开他脑海中某个尘封已久的匣子。太像了。这框架,这思路,这看似严苛却留有余地的条件设置……像得让他心底发寒。
他猛地闭上眼。五年前,燕宫,西暖阁。炭火噼啪,少女裹着狐裘,趴在案几上,对着一卷写满字的绢帛皱眉思索,不时提笔勾画。他值守在门外,风雪从门缝钻入。她忽然扬声唤他:“萧绝,你进来。”
他进去,垂手而立。
“你看看这个,”她把绢帛推过来,手指点着其中一行,“《战俘安置策》……唔,这里,‘凡战场俘获之敌,非罪大恶极者,可设‘五年观效期’。期内筑城、屯田、充辅兵,无过者,释为平民,就近安置,或择优充入边军戍卒……’你觉得,可行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