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处光线一暗，一道纤细身影跨过门槛。
慕容昭披着件半旧的素色斗篷，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，斜插一根木簪。脸色苍白，眼下带着青影，嘴唇也没什么血色，走路时脚步虚浮，由春桃小心搀扶着，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，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。
满朝文武的目光，如同探照灯般集中在她身上。
慕容昭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，头垂得很低，走到御阶前约莫三丈处，在春桃的搀扶下，颤巍巍地跪倒在地，额头触地，声音细弱，带着压抑的咳嗽：“臣女沈清辞，叩见陛下。未经宣召，擅闯朝堂，臣女……死罪。”
御座之上，良久没有声音。只有那无形的威压，沉甸甸地笼罩下来。
就在慕容昭跪得膝盖生疼、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，厉帝的声音终于响起，听不出喜怒：“平身吧。沈氏，你不在别院将养，跑到这朝堂之上，所为何事？朕听说，你有关乎疫病民心之言？”
慕容昭在春桃搀扶下，艰难地站起身，依旧垂着头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：“回陛下，臣女确为此事而来。臣女在别院，亦听闻城中疫病扩散，民心惶惶。又闻……朝中正议论炼武台之事。”她顿了顿，似乎深吸了口气，才继续道，“臣女斗胆，有一愚见，或可……或可稍解眼前困局，亦能全陛下镇国重器之威。”
“哦？说来听听。”厉帝身体微微前倾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。
沈崇山在旁边，袖中的手已捏得骨节发白，眼神紧紧锁在女儿身上，满是担忧和阻止的意味。陆沉舟则面无表情，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。
慕容昭抬起头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不再闪烁，直视御座方向，声音清晰了一些：“臣女以为，炼武台之弊，在于‘只进不出’，淤塞不通。囚犯日增，耗费日巨，管理愈难，而生怨望。疫病当前，若囚犯之中亦生瘟疫，恐有蔓延之危，更损陛下仁德之名。”
她话说到此，已有官员面露不屑，低声道：“妇人之见……”
慕容昭仿佛没听见，继续道：“然，炼武台囚犯，多系前朝逆党、重罪凶徒，确不可轻纵。故，臣女愚见，不若……设一‘限期’。”
“限期？”厉帝挑眉。
“是。”慕容昭点头，语速稍快，“凡入炼武台为奴者，若其能于斗兽场中，存活满五年，未死，未残，未生大变故者……可视为其凶煞之气已被炼化，戾气稍平，亦算受了足够惩戒。五年期满，可由官府核验，若无新罪，便可赦其奴籍，转为……边军苦役。”
她顿了顿，观察了一下御座上的神色，见厉帝没有打断，才接着道：“将其发往西北、东北等苦寒边关，充入先锋营、屯田军，或修筑工事。许其以战功、苦役赎罪。若战死沙场，便是以血洗血，为国捐躯，可抵前罪。若能立下军功，更可酌情擢升，乃至彻底脱罪。如此……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提高些许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切：“一则，可激励囚犯，使其搏杀时有求生之念，而非一味求死或怨怼，反添炼武台凶险。二则，可为边关输送悍勇敢死之士，以贼制贼。三则，可减省炼武台长久供养之费，将钱粮用于整饬武备、安抚守卫。四则……”
她抬眼，望向厉帝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可彰陛下天恩浩荡，仁德兼施。非一味诛杀，而予人悔过自新、以血赎罪之机。于疫病横行、民心不安之时，此举或可稍安天下，显陛下……雷霆雨露，俱是天恩。”
话音落下，宣政殿内，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包括沈崇山和陆沉舟。他们想过这病弱女子可能会哭泣求饶，可能会语无伦次，却万万没想到，她会说出这样一番……大胆、甚至堪称离经叛道，却又隐隐透着某种残酷合理性的言论。
五年限期？赦奴籍？充边军？以战功赎罪？
这简直是……闻所未闻！将十恶不赦的囚犯、前朝余孽，送去边关？还要允许他们立功脱罪？
短暂的寂静后，如同冷水滴入滚油，殿内轰然炸开！
“荒唐！荒谬绝伦！”一名老臣气得胡子直抖，出列指着慕容昭，“囚犯罪大恶极，死有余辜！岂可轻纵？还充军边关？此乃养虎为患！若其阵前倒戈，勾结外敌，如何是好？”
“沈氏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？此等言论，动摇国本！”另一名官员疾言厉色。
“边军将士浴血奋战，岂容罪囚玷污！将他们送去，岂不是寒了将士之心？”
“五年？那些凶徒在炼武台多活一日都是赚的！还要给他们盼头？简直滑天下之大稽！”
斥责、怒骂、质疑声此起彼伏。几乎所有官员都站出来反对，仿佛慕容昭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。
沈崇山脸色煞白，急急出列，撩袍跪倒：“陛下！小女年幼无知，久在病中，神思恍惚，胡言乱语，冲撞朝堂，请陛下恕罪！臣这就带她回去，严加管教！”说着，就要起身去拉慕容昭。
“慢着。”
御座之上，传来两个字。不高，却瞬间压下了满殿喧嚣。
厉帝抬手，止住了沈崇山。他身体靠在龙椅背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目光落在慕容昭身上，脸上那种奇异的、玩味的表情越来越明显。
他没有理会那些愤慨的臣子，只是看着慕容昭，缓缓问道：“沈家丫头，你刚才说，充入先锋营、屯田军，以战功、苦役赎罪。若战死，便是以血洗血。若立功，可脱罪……这话，是你自己想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