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父亲。”慕容昭走到床边，轻声唤道。
沈崇山缓缓转动眼珠，看到是她，空洞的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痛苦、愧疚和绝望，他猛地抓住慕容昭的手，手指冰凉颤抖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：“昭儿……为父、为父无能……护不住你……那东宫，是龙潭虎穴啊！太子他、他对你对沈家根本没安好心！你这是……这是去送死啊！”
他说得激动，又剧烈咳嗽起来。
慕容昭反手握住他颤抖的手，指尖用力，声音平静得异常：“父亲，别急。事情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她抬眼，对管家和长随道：“你们先出去，在门外守着，任何人不得进来。”
管家迟疑地看向沈崇山，沈崇山喘息着点了点头。两人这才躬身退下，关上房门。
屋内只剩父女二人。
慕容昭在床边坐下，依旧握着沈崇山的手，目光平静地看进他惶惑痛苦的眼睛里，缓缓地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父亲，事到如今，您还要瞒我多久？”
沈崇山浑身一颤，瞳孔骤缩：“昭儿……你、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是谁？”慕容昭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像重锤砸在沈崇山心上，“沈清辞？还是……慕容昭？”
沈崇山如遭雷击，猛地瞪大眼睛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，抓着她的手瞬间松脱，整个人如坠冰窟，脸色由灰败转为死白。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慕容昭收回手，神色依旧平静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，“重要的是，现在，我是‘沈清辞’，是您的女儿，是即将被抬进东宫侧门的太子侧妃。”
她微微倾身，靠近面无人色的沈崇山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，清晰地道：“陛下这步棋，看似荒唐，实则狠辣。他从未真正放心您。太子此举，未必全是私欲，或许也有陛下的默许甚至推动。他们想看的，就是我，或者我背后的‘东西’，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应。”
沈崇山呼吸急促，眼中惊骇未退，却又慢慢渗出一丝了然的惨然：“你……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慕容昭直起身，目光扫过这间充满药味的华丽卧房，“但眼下，纠结这些无益。父亲，我们需要做的，是‘将计’。”
“将计？”沈崇山茫然。
慕容昭看着沈崇山骤然收缩的瞳孔，缓缓道：“他们想逼我入东宫，想看我的底牌，想看我会不会狗急跳墙，会不会牵连出他们想找的人或事。那我们就顺着他们，进去。”
“可是东宫守卫森严，太子又对你……”
“再森严的牢笼，也有缝隙。”慕容昭打断他，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，“更何况，东宫，未必比别院更危险。至少在那里，无数双眼睛看着，太子反而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如何。而这三个月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更冷：“足够我们做很多准备了。炼武台的新令是个机会，萧绝那边，需要尽快安排。白露医师那里，或许也能用上。还有朝中……父亲，您该醒了。沈相‘忧女成疾’可以，但不能真的倒了。这盘棋，我们不下，就是死路一条。下了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沈崇山看着女儿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。这张脸，明明还是他熟悉的、病弱的“清辞”的模样，可那眼神，那语气，那通身沉着冷硬的气度……分明是另一个人！一个在绝境中磨砺了五年、从地狱爬回来、带着血海深仇和冰冷火焰的——亡国公主。
良久，沈崇山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中的惶惑痛苦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却稳了一些，“为父……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慕容昭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弧度，像是笑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起身，为沈崇山掖了掖被角。
“父亲好生休息。外面的事，女儿心里有数。”她说完，转身走向房门。
手搭上门闩时，她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，声音轻飘飘地传来：
“对了，父亲。我房里妆匣底层，那半枚燕宫凤钗……锦妃娘娘的‘心意’，我收到了。这份‘人情’，女儿会记着的。”
说完，她拉开门，走了出去，反手将门轻轻带上。
门内，沈崇山僵在床上，望着合拢的门扉，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，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门外，慕容昭走过垂手侍立的管家和长随，对春桃淡淡吩咐：“回别院。”
马车再次驶离相府，朝着城外荒山孤院而去。车厢内，慕容昭闭目养神，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那半枚冰冷的断钗。
东宫，太子侧妃，三月为期。
将计就计？
不。
是请君入瓮。
只是这瓮中，最后被烹煮的，究竟是谁，还未可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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