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厉玄璋的禁足,只持续了不到十日。
据说是监察司陆沉舟的“初步调查”有了结果:前次别院行刺的“赵成”确系混入宫中的江湖亡命,与东宫无直接关联,但其背后牵扯的几股势力仍在追查。至于炼武台贪墨案,倒是一揪一串,兵部、户部好几个中下层官员落了马,但更高层的线索似乎断了。
这结果,各方都不太满意,但又挑不出大错。厉帝似乎也无意深究,一道口谕解了东宫的禁。
解禁当日,厉玄璋便直入宣政殿,却不是为谢恩,而是——求亲。
“父皇,儿臣恳请父皇,为儿臣与沈相之女沈清辞,赐婚。”
声音朗朗,回荡在大殿中。满朝文武,全都愣住了。
厉帝坐在龙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,闻言抬了抬眼皮:“哦?赐婚?沈氏?朕没记错的话,沈氏前些日子,刚与那死囚行了‘冲喜’之礼。还是朕下的旨意。”
厉玄璋躬身,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势在必得和隐隐戾气的笑容:“父皇明鉴。那‘冲喜’不过是权宜之计,一未有三媒六聘,二未在户部入籍造册,不过是一场荒唐仪式,岂能作数?如今那死囚因着父皇仁德,颁布‘限期令’,已被送回炼武台奴隶营,听候核查发落。沈妹妹与他,早已无半分瓜葛。”
他顿了顿,上前一步,语气愈发恳切:“父皇,儿臣对沈妹妹,早已倾心。上次冲喜,儿臣与沈妹妹错过已是痛心疾首。如今既已澄清,儿臣愿以侧妃之位,迎娶沈妹妹入东宫,好生照料,亦可全了沈相爱女之心。恳请父皇成全!”
太子侧妃,虽非正室,但也是上了玉牒、有名分的东宫嫔御。比起之前那荒诞的“冲喜”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可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提?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在御座上的皇帝和殿下脸色苍白的沈崇山身上。
沈崇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四肢瞬间冰凉。他猛地出列,撩袍跪倒,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发颤:“陛下!不可!万万不可!小女……小女蒲柳之姿,又缠绵病榻,更兼此前……名声有损,岂堪匹配太子殿下侧妃之位?此非小女之福,实乃取祸之道!请陛下三思!”
“沈相此言差矣。”厉玄璋立刻反驳,笑容不变,眼神却冷了下来,“沈妹妹温婉柔嘉,即便抱恙,亦不掩其质。冲喜之事,沈妹妹亦是受害之人,何来‘名声有损’?沈相莫非是嫌弃孤,觉得东宫侧妃之位,辱没了令嫒?”
这话就重了。简直是逼着沈崇山表态。
“臣绝无此意!臣只是……”沈崇山急得额头冒汗,一时语塞。
“只是什么?”厉玄璋步步紧逼,“只是觉得,本宫配不上你沈相的女儿?”
“好了。”御座之上,厉帝淡淡开口,打断了两人的争执。
他放下手中玉珏,目光在神色激动的太子和面色惨白的沈崇山之间转了转,又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臣。最后,他看向沈崇山,缓缓道:“沈卿,太子的心意,朕看着倒也真诚。沈丫头前次朝堂应对,颇有急智。虽身子弱些,调养便是。至于之前那场闹剧……”
他仿佛在回想整件事情,觉得有些有趣:“既然未曾入籍,便不作数罢。玄璋既以侧妃之位求娶,也算全了体面。沈卿,你看如何?”
如何?他能说如何?
沈崇山伏在地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。皇帝这话,看似商量,实则已定了调子!他若再强行拒绝,便是当众打皇帝和太子的脸,沈家立时便有灭顶之灾!可若应了……昭儿怎么办?送入东宫那个虎狼窝?那还不如冲喜!太子对她分明是志在必得甚至带着折辱的心态!这与推她入火坑何异?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沈崇山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急怒攻心之下,他眼前骤然一黑,身体晃了晃,竟直接向前扑倒,昏厥过去!
“沈相!”
“快!传太医!”
朝堂上一片惊呼混乱。太监和侍卫慌忙上前,将沈崇山扶起。厉帝蹙了蹙眉,挥挥手:“抬下去,好生诊治。”
他又看向脸色有些难看的太子,语气平淡:“婚事,朕准了,不用等沈相的意见了。礼部着手去办,一切按侧妃仪制。婚期……就定在三月后吧。沈氏既然病着,正好趁这三月好生将养。”
“儿臣,谢父皇隆恩!”厉玄璋大喜,立刻跪地谢恩,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阴冷笑意。
众臣面面相觑,心中皆道这位陛下行事越发难以揣度。前脚刚用“冲喜”折辱了沈家女儿,后脚又准了太子以侧妃之位迎娶。那“冲喜”之事轻飘飘一句“不作数”便揭过,仿佛一场荒唐儿戏。这到底是对沈家的恩宠,还是另一种更残酷的摆布?
无人敢问。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入相府,飞入别院。
慕容昭听到春桃带着哭腔的禀报时,正在喝那瓶“白露”所赠的护心丹化开的药汤。她动作顿住,瓷勺与碗沿轻轻一磕。
“小姐……老爷、老爷在朝上昏过去了,刚被抬回府……陛下册封您为太子侧妃,三月后大婚……这可怎么办啊小姐!”春桃眼泪扑簌簌往下掉。
慕容昭放下药碗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冰封的寒意悄然弥漫。她站起身:“更衣,回府。”
“小姐,您的身子……”
“更衣。”
马车疾驰回相府。府内一片愁云惨雾,仆役们个个垂头丧气,看到慕容昭回来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。
慕容昭径直去了沈崇山的卧房。沈崇山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,面色灰败,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管家和心腹长随守在旁边,皆是满面忧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