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句,带着孩童般的委屈和崩溃,击碎了慕容昭最后一丝强撑的防线。
她猛地闭上眼,又狠狠睁开。眼中冰冷的面具终于碎裂,露出底下汹涌的、压抑了五年的痛苦、愧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。她上前一步,伸出手,不是去碰那道疤,而是紧紧握住了白露冰凉颤抖地扯着衣襟的手。
指尖相触,是同样的冰凉和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“把衣服穿好。”慕容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带着浓重的鼻音,但语气已截然不同,是命令,却也是无法掩饰的关切,“这里冷。”
白露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睁大泪眼,看着姐姐眼中终于不再掩饰的痛楚和柔和,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她。她手忙脚乱地拉好衣襟,系上带子,眼泪却流得更凶,扑上前,想抱住慕容昭,却又怯怯地停住,只敢紧紧抓住慕容昭的衣袖,像个怕被再次丢弃的孩子。
慕容昭任由她抓着,另一只手抬起,有些僵硬地轻轻落在白露颤抖的头顶,揉了揉她凌乱的发髻。动作生疏,却带着迟来了五年的属于长姐的抚慰。
“曦儿……”她终于唤出了这个名字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重若千钧。
“姐姐!”白露再也忍不住,不管不顾地扑进她怀里,放声大哭,五年来的恐惧、孤独、寻觅、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慕容昭僵硬地任由她抱着,感受着怀中瘦小身躯剧烈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浸湿衣襟。她闭了闭眼,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,只是手臂,缓缓地、坚定地,回抱住了妹妹。
破庙内,只有白露压抑了五年、终于得以释放的痛哭声,在寒风中回荡。
不知过了多久,白露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低低的抽噎。她依旧紧紧抓着慕容昭的衣襟,不肯松手,仰起哭得通红的脸,急切地问:“姐姐,你这五年……你去哪儿了?你怎么会成了沈清辞?你的脸……”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慕容昭轻轻推开她一点,用袖子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,动作依旧有些笨拙,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和冷静,“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。你先告诉我,你调查疫病和炼武台,除了刚才说的,还发现了什么?有没有人注意到你?你的安全有没有保障?”
白露用力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:“我查到的就那些。炼武台守卫太严,我混不进去。但我在给那些奴隶家属看病时,听到些零碎的消息。说是炼武台里,好像有人在偷偷买卖强壮的奴隶尸体,不知道做什么用。还有,疫病爆发前,炼武台运进去一批奇怪的药材,味道很大,当时还熏倒了好几个靠近的守卫。至于是什么药材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她顿了顿,担忧地看着慕容昭:“应该没人注意到我。我一直很小心,义诊时也蒙着面,用的是假名。但姐姐,你现在的身份太危险了!沈清辞,太子侧妃……那厉玄璋不是好人!还有厉帝,他让你和那死囚冲喜,又准了太子的婚事,他到底想干什么?姐姐,你不能进东宫!”
“东宫,我必须进。”慕容昭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不仅是为查清一些事,也是……目前唯一的出路。曦儿,听着,我的事,你不要再插手,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,包括薛太医的事,包括你的身份,从今天起,彻底忘掉。你就只是游医白露,专心治你的病,救你的人。其他的,交给我。”
“可是姐姐!”白露急了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慕容昭打断她,双手按住她瘦削的肩膀,目光如炬,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你还活着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但正因如此,你更要保护好自己。我不希望五年前的悲剧,再重演一次。明白吗?”
白露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,最终,含着泪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,”慕容昭从怀中取出那枚陆沉舟给的玄铁令牌,塞进白露手中,“你收好。万一遇到性命攸关的紧急情况,或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、必须立刻告诉我的线索,又无法通过正常渠道联系我,就拿着这个,去城东‘悦来客栈’找掌柜,说要见‘瞑目’的主人。他会知道怎么做。但记住,除非万不得已,绝不能用!”
白露看着手中冰冷的令牌,和上面诡异的竖瞳浮雕,心中一凛,紧紧握住:“我记住了。”
慕容昭最后深深看了妹妹一眼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。然后,她松开手,后退一步,脸上重新戴上了属于“沈清辞”的、平静而疏离的面具。
“白露医师,今日多谢告知疫病线索。此事我会处理。你好自为之,保重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转身,快步走出了破败的土地庙,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中。
白露紧紧攥着那枚令牌,望着姐姐决然离去的背影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但她咬紧了牙,没有哭出声。
她知道,姐姐回来了。
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冰冷的火焰,回来了。
而她,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姐姐身后哭泣的小女孩了。
她抹去眼泪,将令牌仔细藏入怀中贴身处,背起药箱,也从另一侧离开了土地庙。
寒风吹过,卷起庙内的尘土和枯草。
仿佛无人来过。
只有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,和姐妹二人心中重新燃起的、微弱的、却无比坚韧的火苗,在无声地宣告:
复仇之路,不再孤独。
炼武台那吃人的牢笼,和它所代表的一切……
终将被彻底焚毁。
(活动时间:2月15日到3月3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