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，门楣半塌，神像蒙尘。因着疫病，附近更是人迹罕至，只余寒风穿堂而过，呜呜咽咽，如同鬼哭。
慕容昭独自站在庙内残破的供桌前，一身深青色不起眼的布衣，头发用木簪紧紧绾着，脸上未施脂粉。她静静等着，目光落在墙角厚厚的蛛网上，耳力却提高到极致，捕捉着庙外的每一丝动静。
酉时三刻，分毫不差。
一道纤瘦的身影，同样作男子打扮，背着药箱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门口。是白露。她脸上还带着易容的淡黄，但那双眼睛，在昏暗光线里，却亮得惊人，直直望向庙内的慕容昭。
两人隔着几丈距离，在破庙的昏暗中对视。谁都没有先开口，空气仿佛凝滞，只有穿堂风卷起的尘土，在光柱中无声飞舞。
最终，是白露先动了。她慢慢走进庙内，在距离慕容昭三步远处停下，目光贪婪地、一寸寸地扫过慕容昭的脸，仿佛要将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刻进心里。她嘴唇哆嗦着，几次想开口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有大颗的眼泪，再次无声地滚落。
“你说，事关疫病根源及故人。”慕容昭先开了口，声音平静，没有任何波澜，“现在，我来了。说吧。”
白露被她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刺得心头发颤。她用力抹了把脸，努力想稳住声音，却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五年了……我以为，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……”
“说正事。”慕容昭打断她，眼神冰冷，“我不是来听你叙旧的。疫病根源，是什么？你找所谓的‘故人’，又到底想怎样？”
白露被她的态度噎住，眼中闪过一丝受伤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急切取代。她深吸一口气，语速加快，仿佛怕被打断：“疫病不是天灾，是人为！有人在水源里投毒！不是寻常的毒，是几种药材混合发酵后产生的瘟毒，症状与伤寒肺痨相似，但传染更快，更致命！我查过了，最初发病的几条街巷，水源都来自西城一处废弃的染坊暗渠！那里平时根本没人去！”
慕容昭眼神一凝：“人为？谁做的？目的何在？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白露摇头，脸色发白，“但我顺着暗渠查，发现那附近，有炼武台的污水也汇入那片水域！而且，疫病爆发前，有人看到炼武台的粪车，频繁在那一带出入！我怀疑……是有人利用炼武台处理尸体和污物的便利，在暗中培育或投放毒源！”
炼武台！慕容昭心中一震。又是炼武台！
“这只是你的猜测。”她不动声色，“证据呢？”
“我取过水样，也偷偷验过几个病重不治者的血。”白露从药箱底层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，递给慕容昭，“水样和血样的残留，都在里面。里面混合了‘腐心草’、‘断肠花’和‘尸菌’的毒素，这些药材，京城药铺管控极严，寻常人根本弄不到大量，更别说懂得这样复杂的混合配方！这绝不是意外！”
慕容昭接过竹筒，入手冰凉沉重。她没有打开，只是握在手中，目光锐利地看向白露：“你一个游医，如何懂得验毒？又如何能取到炼武台附近的水样，甚至……病患的血？”
白露迎着她的目光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，缓缓道：“因为……教我医术的师父，不是普通的游方郎中。他是前太医院院判，薛济世。宫变那夜，他冒死从乱军中，救出了我。”
慕容昭瞳孔骤缩。薛济世！她记得！是燕宫太医，医术精湛，尤其精于毒理。宫变后便不知所踪，原来……
“师父救下我时，我已身中剧毒，心脉受损，奄奄一息。”白露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梦魇般的颤抖，“那一箭，原本是射向你的……我看见了，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……箭从你肩侧擦过，射进了我这里。”
她抬手，无意识地按向自己心口位置，眼泪再次涌出：“箭上有毒，很厉害的混合毒。师父为了保住我的命，用金针封住了我几处大穴和心脉，强行将毒素逼到一角，但也因此……损伤了我的记忆。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我什么都不记得了，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从哪里来，要到哪里去。只隐约记得，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……是我姐姐。”
她抬起泪眼，看向慕容昭，眼中是破碎的希冀和无助：“师父带着我东躲西藏，隐姓埋名，一边为我疗伤，一边教我医术。他说，我天分极高，尤其是辨毒用药。三年前，师父旧伤复发，加上常年郁结，病故了。临死前，他告诉我，我是慕容曦，大燕的二公主，我还有个姐姐，叫慕容昭，是燕朝最后的公主。他说，如果姐姐还活着，一定会想办法复国，一定会回来……毁了炼武台那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，你就在京城附近行医，专救贫民和奴隶，一边找你姐姐，一边暗中调查炼武台？”慕容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是。”白露用力点头，上前一步，急切道，“我知道炼武台守卫森严，我一个弱女子根本进不去。我只能从外面查，从那些被丢出来的尸体，从那些奴隶家属口中，一点一点拼凑。这次疫病，我本来只是救人，但验了水样后，我才发现不对！这毒太过阴损，而且投放得很有章法，像是要制造恐慌，又像是要……清除某些特定的人！我怀疑，和炼武台有关，甚至可能和当年宫变的幕后黑手有关！姐姐，这一定是线索！我们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慕容昭忽然抬手，止住了她后面的话。
她看着白露激动而苍白的脸，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孺慕、痛苦和急切，心中那座冰封的高墙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，涌出酸涩的痛楚。但她不能。至少现在，不能。
“白露医师，”她缓缓开口，依旧用着疏离的称呼，“你的故事很动人。但，这并不能证明我就是你要找的人。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，脉象相近，或许只是巧合。至于炼武台和疫病，此事事关重大，我会将你提供的证物和线索，转交可靠之人查验。你……”
“姐姐！”白露猛地打断她，声音凄厉，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，“你还是不信我？好，你看！你看这个！”
她忽然抬手，用力扯开自己衣襟的系带，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，然后，毫不犹豫地将中衣也向两旁扯开！
慕容昭下意识想阻止，但已经晚了。
昏黄的、穿过破庙顶棚裂隙的光线，照亮了白露心口的位置。那里，白皙的肌肤上，一道狰狞的、纵贯的、早已愈合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旧疤，赫然在目！疤痕的位置、走向、甚至边缘因毒素侵蚀留下的暗沉色泽，都与慕容昭自己肩颈下那道旧疤，几乎一模一样！不，甚至更靠近心口，更为凶险！
那是当年，为她挡箭留下的。
慕容昭的身体，瞬间僵直。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，又在瞬间冻结。她死死盯着那道疤，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无数画面在她脑中炸开——宫变夜混乱的火光，扑向她的瘦小身影，利器入肉的闷响，还有那声短促的、被她自己的尖叫淹没的痛呼……
是曦儿。真的是曦儿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堵了滚烫的沙砾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
白露泪如雨下，却倔强地挺着胸口，让她看得更清楚：“这道疤，位置，形状，里面的毒素残留……除了我，除了你，还有当年在场的刺客和薛太医，这世上，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清楚？姐姐，你还要否认吗？你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