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,清晖院却灯火通明。
慕容昭站在镜前,身上是那件繁复华丽、内里却暗藏玄机的正红喜服。春桃最后一次为她调整腰间的玉带,手指微微发抖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红衣衬得愈发苍白、却异常平静的脸。眉眼如画,唇色被刻意点染了些许朱红,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、冰封般的冷意。
“好了,就这样吧。”慕容昭抬手,制止了春桃还想往她发间插更多珠翠的动作,“都下去。没有我的吩咐,谁也不准进来。”
“是……”春桃眼眶发红,欲言又止,终究带着其他侍女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门。
屋内只剩下慕容昭一人,和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、即将被送入东宫的新嫁娘倒影。
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。
慕容昭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,是换了身不起眼侍女服饰的白露。她脸上带着易容,但那双眼睛里的担忧和决绝,却清晰可见。
“阿姐。”白露快步走到她面前,目光扫过她身上刺目的红,眼圈瞬间红了,但她强行忍住,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瓷瓶,塞进慕容昭手中,声音压得极低,语速极快:“明日东宫宴席,我会混在随行医女中进去。这瓶里的药,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。只要指甲盖挑出这么一点……”
她用指尖比划了一个极小的量:“混入酒水食物,服下后半个时辰发作,状似急病心悸,太医也难查出端倪。药性可维持两个时辰,足够制造混乱,或……让你暂时避开某些场面。”
慕容昭握紧冰凉的瓷瓶,点了点头,将瓶子小心藏入袖中暗袋:“你自己小心。东宫不比外面,眼线众多。没有我的信号,不要有任何动作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白露重重点头,看着慕容昭,嘴唇翕动,终究只说出一句:“阿姐……明日,一定要平安。”
慕容昭抬手,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,动作依旧有些生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我会的。你也是。”
白露还想说什么,耳朵忽然一动,低声道:“有人来了,很轻,是从后面……”她话音未落,人已如同受惊的狸猫,悄无声息地闪身躲进了巨大的梨木衣柜之后,屏住了呼吸。
几乎是同时,后窗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如同落叶触地的轻响。
慕容昭神色不变,转身,看向窗边。
窗户被无声推开,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雾气,滑入室内,落地无声,反手合上窗户。来人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,脸上风尘仆仆,甚至带着边关特有的沙尘气味,正是本该在押解途中、前往西北的萧绝!
他竟在此时,潜回了京城,潜入了相府!
“殿下。”萧绝单膝跪地,声音因长途疾驰和刻意压低而嘶哑,但眼神锐利如初,甚至比在炼武台时更多了一分沉淀的锋芒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慕容昭身上那袭刺目的红衣上一触即收,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色,随即化为更坚定的冷硬。
他从怀中,珍而重之地,取出一物,双手奉上。
那是一枚簪子。样式古朴,非金非玉,是某种暗沉如夜的玄色金属所制,簪头雕琢成简单的流云纹,做工算不得顶精致,甚至边角有些细微的磨损。但在昏暗的灯光下,那流云纹的深处,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难以辨认的、变体的“燕”字暗记。
燕宫旧物。而且是影卫司内部,有一定职阶者方能佩戴的制式簪。
慕容昭认得这枚簪子。这是当年萧绝通过影卫司考核后,她以“长公主”身份,随手赏赐给他的几样小物件之一。后来宫变混乱,她以为早已遗失。没想到,他竟然一直留着,在炼武台那样的地狱里,藏了五年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颤,接过那枚冰凉坚硬的旧簪。簪子很轻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,压在掌心,烙进心里。
“明日,臣无法近身护卫。”萧绝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,“但臣以性命起誓,无论殿下身在何处,面临何险,臣必在殿下需要之时出现。此簪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殿下可随身携带,或……必要时,毁去。绝不留后患。”
他是在告诉她,他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,哪怕暴露身份,哪怕拼上性命。同时,也提醒她,这枚代表过去的簪子,本身也可能成为危险,必要时,必须舍弃。
慕容昭握紧了簪子,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。她看着跪在面前、伤痕未愈却目光如炬的男人,千言万语哽在喉头,最终只化作一句:“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萧绝答得简短,“西北路远,押解队伍行进缓慢,臣有足够时间脱身折返。京城内外,臣已布置了些人手,皆是可信赖的旧部之后,或受过大恩之人。明日东宫内外若有异动,他们会见机行事,制造混乱,或接应殿下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慕容昭:“殿下只需记住,明日不论发生什么,保全自身为要。其余一切,交给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