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相府中门大开。
没有嫁女应有的喜悦喧闹,只有一种压抑的、令人窒息的沉寂。仆役们垂首肃立,动作机械地搬抬着流水般抬出的、按照太子侧妃规格置办的丰厚嫁妆。大红绸缎和鎏金箱笼在晨光中泛着冰冷刺眼的光。
慕容昭坐在清晖院的妆台前,由宫里派来的嬷嬷和宫女为她梳妆。铜镜里映出的脸,被厚重的脂粉覆盖,勾勒出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眉眼。正红色织金鸾鸟嫁衣层层叠叠穿在身上,繁复华丽,重若千钧。凤冠沉沉地压在头顶,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,遮住她大半神情。
春桃红着眼眶,想上前帮忙,却被宫嬷毫不客气地推开。她只能站在角落,死死咬着嘴唇,看着小姐像个没有灵魂的偶人,被摆布着。
沈崇山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,穿着隆重的朝服,却面色灰败,眼窝深陷,被两个心腹长随勉强搀扶着,站在二门外。他看着那顶由东宫派来的、远比规制更为奢华张扬的十六人抬鎏金鸾轿,眼神空洞,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、荒诞的葬礼。
卯时正,吉时到。
尖锐喜庆的唢呐声突兀地炸响,打破相府死寂。东宫仪仗浩浩荡荡停在府门外,盔明甲亮的侍卫肃立两旁,宫娥太监垂手侍立。太子厉玄璋高踞在一匹通体雪白、神骏异常的马背上,穿着杏黄蟠龙喜服,头戴金冠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意气风发又带着残忍快意的笑容。他目光扫过相府门楣,最终落在被宫嬷搀扶着、缓缓从内院走出的那道红色身影上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慕容昭盖着厚重的龙凤呈祥红盖头,视线被完全遮挡。她只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芒刺,扎在背上。能听到周遭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的议论,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鞭炮味和脂粉香。她脚步虚浮,被宫嬷半扶半架着,一步步走向那顶刺眼的鸾轿。
就在她即将踏上轿凳的刹那——
“且慢。”
厉玄璋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笑意,却让周遭瞬间安静下来。
他一挥手。仪仗队后方,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。
两个东宫侍卫,押着一个身影,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粗糙的、浆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灰色布衣,脖颈上戴着一个崭新的、却依旧沉重的黑色皮制项圈,项圈上系着一根刺目的、婴儿手臂粗细的猩红色绸绳。绸绳的另一端,攥在一名侍卫手中。
是萧绝。
他低着头,散乱的头发被勉强束起,脸上那道奴印在晨光下依旧狰狞。他双手被反剪在身后,用绳索缚住。裸露的手腕和脖颈上,能看见深深的血痂和未愈的伤痕。他步伐有些蹒跚,似乎伤势未愈,但背脊却挺得异常笔直,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。
厉玄璋满意地看着萧绝被押到鸾轿旁,然后,他笑着看向盖头下的慕容昭,声音朗朗,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
“爱妃,你瞧,孤对你多好。知道你这‘冲喜奴’忠心,特意向父皇求了恩典,将他从刑部提出来,拔了奴籍,转为你东宫的‘陪嫁护卫’。往后,就让他跟在你身边,好好‘伺候’你,也让他瞧瞧,他从前的主子,如今过的是何等尊荣的日子。如何?”
陪嫁护卫?颈系红绳,如同犬马!
这是赤裸裸的、极尽侮辱的示威!是要将萧绝最后的尊严和她慕容昭仅存的脸面,一起放在脚下践踏!
周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低低的骚动。不少宾客和围观的百姓脸上露出不忍或鄙夷的神色,但更多的,是麻木和畏惧。
盖头下,慕容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宽大袖袍下的手,猛地攥紧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但她没有出声,也没有任何动作,只是静静地站着,仿佛一尊没有反应的玉雕。
厉玄璋对她的沉默似乎很满意,笑容更深,对押着萧绝的侍卫抬了抬下巴。
侍卫会意,猛地一扯手中的红绸绳!萧绝脖颈被勒,身体被迫踉跄着向前扑跪在地,正好跪在慕容昭的鸾轿之前,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“狗奴才,还不给你家主子,未来的太子侧妃,磕头谢恩?”厉玄璋慢悠悠地道。
萧绝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被反剪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握拳,骨节发出咯咯轻响。他浑身肌肉绷紧,如同拉满的弓弦,仿佛下一刻就要暴起杀人。但他最终,只是用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,低低道:“罪奴……谢太子殿下……恩典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齿缝和血肉里抠出来的。
厉玄璋哈哈大笑,一挥马鞭:“起轿!”
唢呐锣鼓再次喧嚣而起,淹没了所有。慕容昭被宫嬷几乎是塞进了鸾轿。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。萧绝被侍卫粗暴地拽起,脖颈上的红绳依旧攥在侍卫手中,像牵着一条狗,踉跄地跟在鸾轿侧后方。
迎亲队伍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,缓缓启动,朝着东宫方向迤逦而行。红妆铺了十里,喜庆喧嚣震天,却透着一股令人齿冷的森然。
东宫,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
大殿之上,红烛高烧,香烟缭绕。厉帝高坐主位,神情莫测。皇后与锦妃分坐两侧,锦妃妆容精致,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,目光偶尔扫过殿中,在慕容昭身上停留一瞬,又淡淡移开。
厉玄璋与慕容昭并肩立于殿中。慕容昭依旧盖着盖头,由宫嬷搀扶。萧绝被勒令跪在殿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下,脖颈上的红绳被系在廊柱上,像一件被展示的、耻辱的战利品。无数道或好奇、或鄙夷、或怜悯的目光,从他身上扫过。
繁琐冗长的皇室婚仪一项项进行。祭拜,叩首,聆听训诫……慕容昭像一个精巧的提线木偶,在宫嬷的引导和搀扶下,完成每一个动作,没有一丝错漏,却也看不到半分新嫁娘的羞怯或喜悦。
终于,到了最后的“夫妻对拜”。
司礼太监尖着嗓子高唱:“新人——对拜——”
厉玄璋转身,面向慕容昭,脸上笑容灿烂,眼中却闪烁着恶毒的快意。他微微倾身。
慕容昭在宫嬷的示意下,也缓缓弯下腰。
就在两人头颅即将靠近,礼将成的刹那——
厉玄璋眼角的余光瞥向殿外台阶下跪着的萧绝,忽然,他抬起脚,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时,狠狠地、用镶着金线的靴尖,踢翻了摆在萧绝面前、用于承接赏赐的一个空着的鎏金托盘!
“哐当——!”
托盘翻滚着从台阶上跌落,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,在寂静的大殿前格外突兀,惊得附近几个宫娥低低惊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