厉玄璋仿佛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直起身,对着盖头下的慕容昭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近前的人听清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:
“爱妃,看见了吗?这,就是奴才的本分。摆不正自己位置的狗,就是这下场。你可要……记清楚了。”
他这话,明着是训斥萧绝,实则字字句句,都是在敲打慕容昭,提醒她自己的“战利品”身份和如今卑微如尘的处境。
殿内瞬间落针可闻。所有宾客都愣住了,没想到太子竟在大婚典礼上,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,如此折辱“陪嫁护卫”,更是将新娘的脸面踩在脚下。
皇后蹙了蹙眉。锦妃端起茶杯,轻轻啜了一口,掩去嘴角的弧度。厉帝高坐御座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跪在台阶下的萧绝,身体骤然绷紧,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、却强行锁住的困兽,额头青筋暴起,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死死握拳,指甲刺破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,滴落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,晕开一小点暗红。但他低着头,没有动,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慕容昭盖头下的身体,似乎微微晃了一下。
宫嬷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重量陡然增加,心中一惊,连忙用力搀扶,低声道:“侧妃娘娘,您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。
只见慕容昭被宫嬷搀扶的手臂,忽然软软地垂落。紧接着,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,毫无预兆地,向着旁边——厉玄璋所在的方向,软倒下去!
“爱妃?!”厉玄璋猝不及防,下意识伸手去接。
慕容昭倒下的力道不轻,正撞进他怀里。厚重的嫁衣和凤冠撞得他胸口一闷。他下意识揽住,却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绵软无力,隔着厚重的衣物,都能感受到一阵不正常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“怎么回事?!”厉玄璋又惊又怒,低头看去。只见盖头滑落一角,露出慕容昭小半张脸,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双眼紧闭,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,呼吸微弱急促,竟是真的昏厥了过去!
“太医!快传太医!”宫嬷吓得魂飞魄散,尖声叫道。
殿内顿时一片混乱!宾客哗然,宫女太监惊慌奔走。
厉玄璋抱着昏迷不醒的慕容昭,脸色铁青。他本意是当众立威,羞辱萧绝,敲打慕容昭,却没想她会突然晕厥,而且是在这大婚礼成、众目睽睽的关键时刻!这简直是当众打他的脸!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,或是被看出是故意……他今日的脸就丢大了!
“太子!还不快将沈氏送入后殿,召太医诊治!”御座之上,厉帝沉声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,父皇!”厉玄璋不敢耽搁,也顾不得许多,一把将慕容昭粗暴地打横抱起,在宫人和侍卫的簇拥下,匆匆转入后殿。
经过殿门时,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依旧被拴在廊柱下、却猛地抬起头、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赤红和杀意的萧绝,心中怒意更盛,却只能强行压下。
太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来。一番忙乱的诊视后,太医擦着汗回禀:“陛下,太子殿下,侧妃娘娘乃先天心脉孱弱,连日劳累,加之……情绪大起大落,急火攻心,以致昏厥。需立即静卧,不可再受刺激,好生用药调理,或可无碍。只是今夜……恐怕不宜再行……洞房之礼,以免加重病情。”
不宜洞房!
厉玄璋脸色瞬间黑如锅底,胸口怒火翻腾,几乎要喷薄而出。他死死盯着龙榻上双目紧闭、气息微弱的慕容昭,恨不得立刻将她掐醒!这个贱人!早不晕晚不晕,偏偏在礼成的关键时刻晕!还晕得这么是时候!太医都说了不宜洞房,他若强行……传出去,他这太子岂不是成了罔顾人命的急色之徒?父皇和那些御史又会怎么想?
“既如此,便让侧妃好生歇着。太子,你今日也累了,先去前殿招呼宾客吧。”厉帝的声音再次传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……儿臣,遵旨。”厉玄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狠狠瞪了榻上的慕容昭一眼,一甩袖,怒气冲冲地转身出了后殿。
他需要发泄。而殿外,那个被红绳拴着的该死的“陪嫁奴”,正好成了他此刻怒火的宣泄口。
厉玄璋大步走到殿外,来到依旧跪在廊柱下的萧绝面前,俯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咬牙切齿地低语:“狗奴才,看到了吗?你的好主子,为了你,可真是用心良苦啊。装晕?呵……你们主仆二人,给本宫等着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对旁边的侍卫冷声道:“把这狗奴才拖下去,关进马棚旁边的柴房!没本宫的命令,谁也不准给他吃喝!让他好好反省反省,什么是‘本分’!”
“是!”侍卫应声,粗暴地解开廊柱上的红绳,拖着萧绝离去。
萧绝被拖行着,目光却死死盯着后殿的方向,眼中赤红未退,那里面翻涌着惊天的怒焰、刻骨的恨意,和一丝深藏眼底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、撕心裂肺的痛。
后殿内,太医和宫人都被屏退,只留春桃一人守着。
直到殿门彻底合拢,隔绝了所有视线。
龙榻之上,一直“昏迷不醒”的慕容昭,长长的睫毛,颤动了一下。
然后,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,漆黑,沉静,深不见底,没有丝毫昏厥初醒的迷茫,只有一片冰封的清醒,和眼底深处,一闪而过的、冰冷锐利的算计。
她轻轻抬起手,抚上心口位置。那里,贴身藏着的,是白露给的那瓶“伪症”之药的空瓶,和沈崇山给的淬毒匕首。
第一关,算是……过了。
但代价是,萧绝被关进了柴房,处境更险。
而她和太子之间,那层虚伪的遮羞布也被彻底撕开。
真正的较量,从她踏入东宫的这一刻,才真正开始。
她侧过头,望向窗棂缝隙中透进来的昏红的光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。
厉玄璋,游戏……开始了。
只是不知道,你这东宫,经不经得起,这把来自炼武台、浸透了五年血火的复仇之火的……灼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