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东宫“演武场”。
此处本是东宫侍卫平日操练之所，今日却被布置成宴饮场地。高台之上，设了主位和两侧客席，坐着几位受邀前来的宗室亲王、郡王，以及少数与太子交好的年轻武将。珍馐美酒，笙歌曼舞，看似一场寻常的皇室宴乐。
但场中央，那特意清理出来、洒了新鲜黄沙的圆形空地，和空地一侧那扇紧闭的、通往兽笼的黑铁栅门，却让这场宴会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、残忍的兴奋气息。
太子厉玄璋高居主位，一身绛紫蟠龙常服，手中把玩着夜光杯，脸上带着慵懒而愉悦的笑容，目光扫过下首诸位王公，最后落在身侧稍后位置的慕容昭身上。
慕容昭穿着一身符合侧妃身份的绯色宫装，妆容得体，脸色却依旧苍白，安静地坐在那里，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，对场中的喧嚣和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打量目光恍若未觉。
“今日请诸位王叔、王弟过来，一是闲聚，二来嘛，”厉玄璋笑着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场中渐渐安静下来，“孤前日得了头西域进贡的雪山彪，凶悍得紧，正好让诸位瞧瞧新鲜。另外，孤这东宫里，新收了个颇有意思的‘护卫’，听说从前在炼武台也有些名头。不若，就让他给诸位助助兴，与那雪山彪，切磋切磋？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只是在提议一场游戏。但在场谁不知道，太子新婚侧妃的“陪嫁护卫”，正是前几日在婚宴上被当众折辱、传言是前朝影卫的那个死囚萧绝！这哪是“切磋”，分明是要用活人喂虎，更是要当众继续折辱慕容昭！
几位王爷交换着眼神，有的露出玩味的笑容，有的微微蹙眉，但无人出声反对。
“殿下，”一位年轻的郡王笑着接口，“光是看畜生撕咬，未免无趣。臣弟听闻，古时军中斗兽，常有美人击鼓助威，以增气势。不知今日，可否请太子侧妃……也赏脸，为我等击鼓助兴？”
这话一出，几个趋炎附势的立刻附和：“妙啊！侧妃娘娘击鼓，猛士斗虎，方显我大晟尚武之风！”
“正是！还请太子殿下恩准！”
厉玄璋眼中笑意更深，侧头看向慕容昭，语气温和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：“爱妃，你觉得呢？可愿为孤，为诸位王叔王弟，击鼓助威？”
慕容昭缓缓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看向厉玄璋，又扫过那些等着看戏的宾客，最后，落在场中那片黄沙地上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沉默了片刻，才轻轻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清晰：“臣妾……遵命。”
“好！”厉玄璋抚掌，对身旁太监道，“去，将教坊司那面‘震天鼓’抬来，就摆在侧妃席前。再传孤令，带萧绝，和那头雪山彪。”
命令很快执行。一面需两人合抱、蒙着厚重牛皮、绘着狰狞兽面的大鼓被安置在慕容昭席前，鼓槌沉重。接着，铁栅门打开，一头体型比前次炼武台所见更为庞大、毛色银灰相间、额间一道金纹的雪山彪，不耐烦地踱步而出，冰冷的兽瞳扫视着高台，发出低沉的、充满威胁的咆哮。
几乎同时，另一侧的小门打开。萧绝被两名侍卫押了出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布衣，脖颈上象征“陪嫁奴”的黑色皮项圈尚未除去，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，走动时哗啦作响。他脸上新添了几道鞭痕，嘴唇干裂，但背脊挺直，目光低垂，看不出情绪。
侍卫将他推到沙地中央，解开了他手脚的镣铐（显然是为了“公平”搏斗），但脖颈上的项圈依旧锁着，项圈上连着一根长长的铁链，铁链的另一端，拴在场边一根粗大的木桩上。木桩的位置，距离那头饥饿的雪山彪，不过十丈。
这根本不是搏斗，而是将人拴在有限范围内，喂给猛兽！
宾客中响起一阵低低的、兴奋的骚动。
厉玄璋满意地看着这一切，对慕容昭笑道：“爱妃，请。”
慕容昭站起身，走到那面巨大的“震天鼓”前。鼓槌入手沉重冰凉。她抬头，看向沙地中央。萧绝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，也缓缓抬起头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一触。
慕容昭几不可察地，对他轻轻眨了一下左眼。
萧绝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，随即重新低下头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但他全身的肌肉，在那一瞬间，几不可察地调整了姿态，从一种看似颓然的等待，变成了一种内敛的、随时可以爆发的紧绷。
慕容昭收回目光，双手握住沉重的鼓槌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，重重落下！
“咚——！”
沉闷雄浑的鼓声，骤然炸响，打破了场中诡异的寂静，也惊得那头本就焦躁的雪山彪猛地弓起背，发出威胁的低吼。
鼓声未歇，慕容昭手腕翻动，鼓槌再次落下！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起初的鼓点，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一种仪式般的节奏，仿佛只是寻常助威。但渐渐地，节奏开始变化。
不再是简单的重击。鼓点变得绵密，轻重不一，急缓交替。有时是连续三声急促的轻点，有时是两声沉重的闷响后一个拖长的颤音，有时又是一段快得让人心跳加速的连环击打……
这鼓声，初听只觉得激昂有力，但若细辨，却能发现其中蕴含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合寻常助威鼓乐的规律。尤其是那轻重缓急的搭配，和特定段落的重复杂，仿佛……某种信号。
场中宾客起初还笑着议论，渐渐地面露疑惑。这鼓点……怎么听着有些别扭？
厉玄璋把玩酒杯的动作慢了下来，他眯起眼，看向场中击鼓的慕容昭。她站在那里，身姿挺拔，手臂挥动，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，脸色因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，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冷静，死死盯着场中萧绝的身影，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灌注在了那两根鼓槌和变化的鼓点之中。
不对。这鼓点……绝不仅仅是助威！
而沙地中央，看似垂首待毙的萧绝，在鼓声节奏第一次发生微妙变化时，耳廓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当那段“两重一轻一长颤”的鼓点响起时，他低垂的眼眸深处，骤然掠过一丝锐利的精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