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已过,东宫深处渐渐沉寂下来。白日喧嚣的喜乐和宾客的喧哗早已散去,只剩下夜风穿过重重殿宇的回廊,发出呜呜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侍卫规律而沉闷的脚步声。
“揽月阁”内,红烛高烧,映得满室皆红,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郁的合欢香的味道。慕容昭靠坐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边,身上仍穿着那套繁复的正红嫁衣,只是凤冠已被取下,搁在旁边的妆台上,珠翠在烛光下幽幽泛着冷光。
她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,并无病态。春桃守在内室门边,侧耳听着外间的动静,脸上满是紧张和疲惫。
“娘娘,您真的不用再歇歇吗?太医说您需要静养……”春桃小声劝道。
“无妨。”慕容昭声音平静,她抬眼看了看更漏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快丑时了。”
“嗯。”慕容昭站起身,走到妆台前,就着烛光,拿起一支眉笔,又从妆匣底层抽出一张不过两指宽、寸许长的、极薄的素白笺纸。她迅速在纸上写下几行蝇头小字,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锐利之气。写罢,她将笺纸仔细折成指甲盖大小,用一小块蜂蜡封好。
然后,她转向春桃,低声道:“我要更衣。你去外间守着,就说我夜里发汗,需换身干爽中衣,莫让任何人进来打扰。”
“是。”春桃虽然担心,但不敢违逆,连忙去衣柜取了一套干净的月白中衣,然后退到外间,将内室的门轻轻掩上,自己则搬了个小杌子,坐在门边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慕容昭快速脱下厚重的外袍和几层中衣,只留最贴身的素白小衣。她走到床边,从枕下摸出那枚陆沉舟给的玄铁令牌,和沈崇山给的淬毒匕首,将它们与那封蜡封的密信一起,用一块柔软的棉布包好,塞进刚刚取出的干净中衣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,重新缝好。然后,她才慢条斯理地穿上这套“处理”过的中衣,又套上一件半旧的、不起眼的浅青色外衫。
做完这些,她走到窗边,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。夜风带着凉意灌入,吹得烛火一阵摇曳。她侧耳听了片刻,确认窗外小院寂静无人,只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。
她转身,走到内室另一侧,那里有一扇小门,通往后面的净房。她推门进去,反手掩上。净房不大,有一扇用于透气采光的高窗,窗外是“揽月阁”后方一小片布置精巧、假山嶙峋的庭院。白日里她匆匆一瞥,记得假山靠近墙角的位置,有几块石头的缝隙颇大,被茂密的藤萝遮掩,确实是个传递小物件的理想地点。
她踮起脚,勉强够到高窗的插销,轻轻拨开,将窗户推开一条仅容手掌通过的缝隙。冷风立刻涌入。她探出手,指尖触到外面冰凉的空气和粗糙的墙壁。
就在这时,外间传来春桃陡然提高、带着一丝惊慌的声音:“谁?谁在外面?!”
紧接着,是一个太监略显尖细的回应:“咱家是东宫管事太监刘安,奉太子殿下之命,前来看看侧妃娘娘可安歇了?殿下惦记娘娘身子,特让咱家送来一碗安神参汤。”
慕容昭动作一顿,迅速收回手,将高窗关好,插上插销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衫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病弱的倦怠,拉开净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
外间,春桃正挡在门前,与一个端着红漆托盘、面白微胖的中年太监对峙。那太监身后,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宫女。
见慕容昭出来,刘安立刻堆起笑容,躬身行礼:“奴才给侧妃娘娘请安。这么晚惊扰娘娘,实在罪该万死。只是殿下关切娘娘凤体,特意吩咐小厨房熬了参汤,命奴才务必看着娘娘服下,奴才才好回去复命。”
慕容昭虚弱地靠在门框上,用手按着额角,声音细弱:“有劳殿下挂心,有劳刘公公。只是我方才换了衣裳,又吹了风,头更晕得厉害,实在没胃口。这参汤……”
“娘娘,”刘安上前一步,笑容不变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,“殿下吩咐了,务必让娘娘用下。娘娘身子不爽利,更需进补。若是凉了,药效就差了。还请娘娘……莫要让奴才们难做。”
他说话间,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内室和净房的方向。
慕容昭与他对视片刻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。这哪里是送参汤,分明是太子不放心,派人来查探虚实,看她是否真的“病重”,是否在搞什么小动作。
她缓缓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既如此……春桃,把汤接过来吧。”
春桃只得接过托盘。刘安示意,一名小宫女立刻上前,从托盘上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,另一名宫女则捧起汤勺。
“娘娘,请。”刘安微笑着,目光却紧紧盯着慕容昭。
慕容昭在春桃的搀扶下,慢慢走到桌边坐下。小宫女舀起一勺参汤,吹了吹,递到她唇边。
浓重的参味混合着其他药材的气息扑鼻而来。慕容昭就着小宫女的手,小口小口,将那碗温度适中的参汤慢慢喝完。汤里除了参,似乎还加了别的安神药材,味道有些怪异,但并无明显的毒物或迷药气息——至少,以她对药理的粗浅了解和白露之前的提醒来看,没有。
喝完最后一口,她用帕子拭了拭嘴角,脸色似乎更白了些,气息也略显急促。
刘安一直紧紧盯着她的每一个反应,见她确实将汤喝完,脸上并无异样(除了病弱),这才似乎稍稍松了口气,脸上笑容真切了些:“娘娘用了汤,再好生歇着,明日定能大安。奴才这就回去向殿下复命,不打扰娘娘休息了。”
他躬身行礼,带着两名小宫女,退了出去,并细心地将外间的门带好。